与龙潭峡谷的一次凝视/杨新榕

杨新榕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们总爱用“鬼斧神工”来形容这样的峡谷。但我站在龙潭大峡谷的入口,望向那道深深刻入大地的伤口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词:淤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的,淤青。十二亿年前的那场地壳的剧痛,仿佛至今仍未散去。紫红色的石英砂岩,像肌肤下最深层的瘀血,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暖调。它不似江南青山的秀润,也不像北方峻岭的苍黑,而是一种沉郁的、饱含了铁质与时间的赭红。我总觉得,这颜色里沉淀了太多故事——那些关于挤压、断裂、隆升与塌陷的故事,被挤压成岩石的纹理,被风化成沉默的语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拒绝跟随人流,去一一指认那些被命名的景点。那些名字——“五龙潭”、“水往高处流”、“佛光罗汉崖”——太过圆满,太像一个急于为自然赋予意义的人类寓言。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更沉默的传说:那条脾气暴躁、负气出走的赤龙。它巨大的身躯曾在此盘踞、辗转、最终腾空而去,留下这道深壑作为离别的印记。我抚摸着一处嶙峋的岩壁,触手粗粝而温热,仿佛能感到远古巨兽离去时,鳞甲刮擦过山体留下的余温与战栗。这不是风景,这是一道疤痕,一个缺席的证明。我们游览的,其实是一条龙的空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峡谷最窄处,天空被挤成一道摇曳的、蓝色的溪流。两侧岩壁森然压来,高逾百丈,寸草不生,光滑如镜,仿佛被一柄天神巨剑垂直劈开。站在谷底,人渺小如蚁。这里没有“曲径通幽”的诗意,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地质学意义上的“存在”。风在这里改换了性子,不再是平原上自由的歌者,而成了一条被迫在岩缝间穿梭、呜咽的盲蛇。时间在这里也似乎变得粘稠、缓慢。我仰头,看一线天光在五百米的高处冷冷地照耀,光走到谷底,已经走了十二亿年那么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并非站在一处“景区”,而是站在一道时间的断层上。脚下是凝固的、无比缓慢的“古时间”,头顶是流动的、属于人世的“今时间”。而我,一个偶然的过客,正立于这时间的裂缝之中,被一种巨大的寂静所穿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那些附着于峡谷的人类故事,便显得像攀附在古老巨树上的藤蔓,脆弱而又执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那个失意的诗人,骆宾王。当扬州城头的慷慨檄文化作泡影,“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诘问被血腥镇压,他仓皇的身影,是否真的如传说般,最终遁入了这道与世隔绝的裂隙?他曾是文字的斗士,用笔讨伐一个时代。而在这里,语言是多余的。面对这无言的山岩,任何诗句都显得轻浮。他是否会抚摸这些岩壁,感到自己一生的抗争与漂泊,不过如同风在这石头上留下的、最浅最浅的擦痕?那些以“骆”为名的村庄,那些自称是他后裔的人们,或许只是一种更温柔的解释。当一个历史人物无法被史册安放,人们便将他安放进地理里,让他成为一处地标,一则传说,让血脉在山水间隐秘地流传。峡谷收留了他的“失踪”,并使之成为一种比史书上的“被杀”或“病亡”更具美学意味的“归隐”。这是山野对失意文人最后的慈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那位东汉的皇姑。逃离了洛阳的宫阙与逼婚的罗网,她的惊惶马车最终停歇在这道山沟前。宫廷的珠翠换作了荆钗布裙,巍峨的殿宇变成了村民指引的山洞——“大皇姑埯”。当洛阳的使臣终于寻来,要接她回那黄金的牢笼时,她选择了拒绝。她已尝过了另一种时间的滋味:山泉的甘冽,晨雾的清凉,春种秋收的切实,以及那个陪她亡命的小银匠给予的、不带任何权力算计的温暖。皇姑埯,不再是一个藏匿的处所,而成了一种主动的选择。她在这道时间的褶皱里,为自己开创了一种微小而真实的历史。这峡谷,于是不仅收留了失意的男人,也庇护了觉醒的女人。它像一位沉默的母亲,给予那些被时代洪流冲垮的个体,一个可以重新呼吸、重新定义自我的缝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阳光西斜,将峡谷染成更加浓重的金红。我寻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不再思考。远处隐隐传来游客的欢笑声,模糊得如同隔世。在这里,人类的传奇终将风化为岩壁上模糊的刻痕,而岩石本身,则在以万年为单位的尺度上,继续着它缓慢的崩解与重生。我们的一生,我们的悲欢,我们的帝国与诗篇,对于这道峡谷而言,不过是它一次深沉呼吸间,附着其上的一粒微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是这粒微尘,让我此刻坐在这里,感受着岩壁亿万年的冰凉与正午阳光短暂的暖意。我忽然明白,我来看山,山也在“看”我——用一种全然漠然、却又无比包容的“看”。它不看我的来处与归途,不看我的喜悦与哀愁,它只是存在着,允许我也在此存在片刻。这种“被允许”的感觉,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去时,我再次回望。龙潭大峡谷静卧在渐起的暮霭中,那道深深的“淤青”在黄昏里显得柔和了些许,仿佛痛楚已然沉淀为一种泰然。它不是风景明信片上的奇观,它是一个启示。它告诉我们,时间有它自己的肌理与伤口,文明只是其上薄薄的一层苔藓;它也告诉我们,在宏大无情的自然法则之下,那些关于逃离、选择与微小幸福的人类故事,依然如岩缝中的野草,自有其柔韧而动人的力量。我来此一遭,不是为了征服或解读,只是为了完成一次短暂的、静默的对峙。而后,带着这道大地“淤青”的意象,回到我那属于“微尘”的、喧嚣而短暂的人世间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