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的汉口老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木格窗棂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福字,檐角垂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我裹紧外套往巷子深处走,远远就看见蓝布围裙的摊主正掀开锅盖——白雾“呼”地涌出来,裹着肉香、鱼香、姜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那锅里翻滚的,是刚下锅的鱼肉圆子,浮沉之间,金黄里透着粉白,像一粒粒小小的太阳。几个孩子踮脚扒在摊边,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位老太太提着竹篮慢慢踱过,篮里装着刚买的圆子,还冒着热气,仿佛提着一小段没凉透的旧时光。</p> <p class="ql-block">那口锅里煮出的武汉年味</p>
<p class="ql-block">老话讲“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话搁在咱们武汉人心里,分量可不轻。如今这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总有些老街坊念叨:“现在的年味,咋跟小时候不太一样咯?”其实啊,年味没走,只是换了个模样,藏在了咱们这代人的心坎里。</p>
<p class="ql-block">记得小时候在汉口的老巷子,一进腊月,家家户户就跟打仗似的忙活起来。那会儿哪有现在的冰箱?主妇们得赶早去菜场抢肉,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草鱼得是活蹦乱跳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炸圆子,铁锅里倒上多半锅清油,烧得冒青烟,妈妈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肉馅,轻轻一挤,圆溜溜的肉丸子“滋啦”一声滑进油锅。那香味儿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馋得我们这些小伢在灶台边转悠,趁大人不注意,抓个刚出锅的炸圆子,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炸好的圆子金灿灿的堆在竹簸里,那是过年最体面的“存粮”。</p>
<p class="ql-block">现在的年味,少了几分手忙脚乱,多了几分轻松自在。你看那汉阳的“来喜圆子店”,排长队的街坊还是那么多,但买主多是像我这样的中老年人,带着孙子孙女来尝个鲜。现在的圆子,肉是凌晨现宰的土猪肉,鱼是蔡甸刚起水的鲜草鱼,虽然少了自家剁馅的辛苦,但这选料的讲究,跟当年妈妈在菜场挑肉的眼光一模一样。超市里半成品多了,可咱们这代人,还是认准了那口手工的滋味,这不就是变与不变的最好见证?</p>
<p class="ql-block">要说这年味里最不变的,还得是那份“圆圆满满”的心思。过去炸圆子,是为了让一家人过年有口福,图个红红火火;现在买圆子,是为了把亲戚朋友聚拢来,图个热热闹闹。以前是妈妈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现在是儿女们抢着下厨炒菜,老母亲坐在桌边,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过年守岁,一家人围坐在收音机旁听戏,现在虽然看春晚的少了,可视频通话里,天南海北的亲人凑在一块儿唠嗑,那份牵挂比以前更近了。</p>
<p class="ql-block">前几天路过江滩,看见一群老街坊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歌,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追跑。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放鞭炮的光景,虽然现在城里禁鞭了,听不到那震天响的炮竹声,可看着这满街的红灯笼,闻着空气里飘着的腊货香,心里那股子暖意,跟小时候吃上妈妈炸的圆子时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所以说啊,年味没变,变的是过年的形式。咱们这代人,经历了从“凭票购物”到“送货上门”的变迁,见证了从“老巷子”到“高楼房”的跨越。可不管日子怎么变,只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炸圆子,唠着家长里短,这武汉人的年,就有滋有味,过得踏实又红火。这口锅里煮出的,不仅是美食,更是咱们武汉人代代相传的念想啊。</p> <p class="ql-block">市集的烟火气,从来不在别处,就在这一锅一勺、一灯一檐之间。左边是老汉阳的街,青砖灰瓦,灯笼低垂,对联墨迹未干;右边是新修的滨江大道,玻璃幕墙映着红光,广告屏上滚动着“新年好”的祝福。可无论往哪边走,人都是往圆子摊前凑——那口锅,像一枚温热的纽扣,把旧时光和新日子,严丝合缝地别在了一起。古塔静立在远处,不说话,却把百年的晨钟暮鼓,悄悄融进了这一锅咕嘟咕嘟的年味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