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倍思亲（江南情16）

孤鹜落霞G

插图 网络加自拍

配乐 《天上的西藏》

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月圆之际和年关来临。

上世纪60年代后期，与当下一样也是春节来临的时候，杭城房檐上挂着长长的冰碴子。浙二医院骨科病房，我躺在雪白的床上，枕头、棉被、褥子全是白的。外公站在床边发愣。



浙东南沿海的山区公路。早先没有隧道，车子翻山越岭要一圈圈盘上去，然后一圈圈盘下来。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作为国内老牌三甲医院，其管理规范在当时已属领先，但受限于整体医疗资源，陪护条件仍以“家属自筹”为主。直到20世纪80年代后，医院才逐步开始配备陪护设施。

对于动了大手术的病人来说，家属陪护不可或缺，但当时只能在病房走廊或楼梯间等相对方便的角落用衣物铺地休息。长久站立对外公来说比干活还累，为了我这个外孙他豁出去了。他选择贴近服务，铺盖卷放地上，白天可以坐一下，晚上就在床边打地铺。

镜头回放。从台州平原地区的路桥到西部山区长潭，100多里路，我骑自行车，眼看母亲工作的学校近在咫尺。在陡峭的山坡公路上飞一般下来，来不及避开的一条小沟，将我高高地抛起，重重地摔下，人生轨迹从此改变。出事地点叫分家岭，这是我由正常人变成残疾人的分水岭。刚出校门便摔成重伤，今后日子怎么过？

镜头闪回病房。护士进来，不是推车带着吊瓶、针筒和药水什么，而是手里拿着红本本。她手拍红本子说，大家起立，陪护人员立即响应。包括我在内三张床上的病人，腿被铁锤牵引照旧躺着。只听她念了一段语录，紧接着说，大家高唱《东方红》。我在奔向广阔天地炼红心前夕倒下，史无前例的运动是我接骨疗伤的背景。

病人可以躺着唱，可是外公不会唱呀。我在外公外婆的小镇上长大，从来没听见老太婆、外公、二叔公、外婆、二叔婆五位老人唱歌，爱看戏的舅母也没唱过，连哼哼都没有。正当我替外公捏把汗，没想到他大声唱了起来，竟然跟众人步调一致，虽然面容略显呆板，但音质有老百姓的原生态。

.我当年摔成重伤的分家岭公路早已改建，原先的下坡路与这张照片很像。

我一边唱一边傻傻地盯着外公。他开口唱，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回！毫无疑问，天天听广播喇叭唱，潜移默化，即使从未练习，事到临头，在远离老家的省城，在医院病房里，他也能一展歌喉。

外公是第一次到杭州，不去游西湖，也不是为了看望在杭城医大、农大教书的儿子和儿媳，而是直奔医院。此前外婆来杭城住过几年，照料刚上学的孙子。孙女.、孙子出生的时候，一个个送到台州小镇上，让二叔公和二叔婆抚养，长大回杭城念书轮到外婆去。老太婆太老，其余四位老人赛跑一般传递接力棒。最小的舅舅当兵转业成家立业晚，生下儿子也送台州小镇让我二叔公、二叔婆带着，等到生下女儿时，小脚二叔婆再也带不动了。老人们如此尽心尽力，岂非“春蚕到死丝方尽”。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万年的种子发了芽，没念过书、从不唱歌的外公开口，我本来沉浸在病痛中，听到外公唱歌有点兴奋。父母工作单位在台州西部山区，为了让我有良好的求学环境，才把我寄养在小镇。1966年我离开“外婆桥”到温岭中学念书，就像风筝飞起，一根长长的线还连着外公、外婆。星期六下午我赤脚走40里沙石公路回小镇，与其说看望老人，还不如说回来享受家的温暖。

我住小镇，生活费妈每月给外公8元，我在温岭中学念书生活费也是每月8元。外公和外婆靠劳动养活自己，我和他们关系的纽带根本不是钱，而是亲情。除了吃住行，外婆还为我做鞋，外公给我零花钱。

老家小巷早年图片。

零花钱起先1分、2分，外公不定期地给。有一天我提议:“外公，要不你每天给我2分钱吧。”别小看2分钱，端着大盘子满街叫卖“五香豆子芽”的卖主，只要小孩说句“豆子芽买1分”，他就会把带撑脚的大盘子放下，然后㸓一勺递上。我呢，赶紧俩手掌合成纸斗状接住。

舍不得吃零食，我就去租小人书看，竟然由此爱上写文章。后来外公每天给的零花钱增加到3分。也会给5分、1角，这是他特别高兴的时候。给小辈人钱最多的是除夕那天，外公和二叔公分别给我1元压岁钱，另加一大捆甘蔗。

我胸前别上校徽，外公带着生活用品乘车到温岭中学看望我。他头戴黑瓜皮帽，腰系围裙，一付土气的样子出现在林荫道上，这形象和校园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我不高兴了，竟然很冷淡地和他说话，巴不得他快点走。他没坐下休息，连一口水都没喝，就匆匆走了。

那时候人口出生率高，若说儿女多不金贵，未必。尤其是到了傍晚，家家户户呼儿唤女吃饭，那声音是多么地动人，甚至很迷人；若说金贵，也未必，那时候各家各户养儿养女如放野马，而如今，小孩个个都是大人的掌上明珠。



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

“放野马”的日子里，无论磕着碰着、发高烧、肚子疼，老人们全都兜着。他们为我求医问药、端汤倒水做病号饭，让我一次次得以渡过难关。

捎带说说那时候的乡镇医生。有人说早先缺医少药，不尽然，一个老头或老太太就能把医生请到家里来。药从瓶子里倒出，论片（粒）数着给，用方方正正的专用纸包上，每次服用后总见效。哪像如今，无论大病小病，先用仪器检查、化验，一查查个底朝天；药成瓶成盒地开，从医院带回一大包是常事。

那回外公来学校正是吃中饭时间，我本该带他到大礼堂就餐。他自己没念过书，却把儿女分别培养成小学、中学、大学教师，这一次走进校门正好感受一下学生满堂的情景——就餐每八人一桌，乌泱泱一大片热闹极了，可是我嫌他土气，竟然让他饥肠辘辘地走。

地面冷冰冰，夜幕降临，外公摊开铺盖卷，病床前的长方形地块正好够用。我吃喝躺着，拉屎撒尿也躺着，十八九岁年纪要由老人服侍。外公不计较我以往的怠慢，而我一直把他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我的初中毕业照。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长辈的悉心关怀被称为“隔代亲”，带着基因的执着，流淌着岁月的厚重，是大地的怀抱，是太阳的光芒。



下集，望戏（“ 望”.在我老家方言里念“mang”，即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