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年味……

寿鱼斋

<p class="ql-block">年已过了,初二便走动起来,人一闲,心就往旧事里沉,不由自主就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光景。</p><p class="ql-block">腊月里,心里头只一件事:想方设法弄几个零钱,买一挂鞭炮。钱从哪里来?全是一年到头,细细捡来的破鞋底、废钉子、旧麻绳,一趟一趟背到废品收购站,换来一毛、八分、五毛……零零碎碎,攒着攒着,就够买一挂鞭炮了。</p><p class="ql-block">年根下从县城买回来,不敢让爹娘看见,东藏西藏,藏在空屋的大瓮后、粮堆里、石板下。只等大年初一,拆成一个一个小炮,慢慢放,慢慢乐,那点欢喜,就能拉得很长很长。如今想起来,那股子幸福,还温温地在心上。</p><p class="ql-block">我家住乡下,往年春联,都是村里学校的先生写。不记得从哪一年起,家里的春联归了我。后来左邻右舍也寻过来,把红纸裁好,一卷一卷送到我娘手里。娘便喜滋滋地说:这是你大爷家的,这是你婶婶家的。</p><p class="ql-block">红纸卷得久了,硬邦邦,不好写,有的还是上一年剩下的。我一个人铺纸,一块小石头压着角,小桌子拽来拽去,墨蘸多了,一淌,一副对联就废了。废了,便拿自家的纸补上,不叫人家吃亏。</p><p class="ql-block">除了春联,还要写许多小条子:水缸上贴“细水长流”,粮瓮上贴“五谷丰登”,猪圈鸡窝贴“鸡肥蛋大”“养猪积肥”,碾子磨子、马车牲口,也各有各的字——“青龙白虎”“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平安出入”。再后来,连村大队的对联也叫我写。写得多了,剩些纸墨,又能帮乡邻写,我便不用自个儿掏钱买墨了。</p><p class="ql-block">一进腊月,娘就没歇过。备五谷杂粮,缝孩子们的衣裳,最费心神的,是做暖鞋。</p><p class="ql-block">先把破布烂片,用浆糊一层层裱成布壳,晒干,依着我们兄妹五个的脚样剪好,再用自己捻的麻绳,一针一线纳鞋底。一针一针,密密实实。一双一双,都在年三十夜里,悄悄放在我们枕头边。</p><p class="ql-block">初二走亲戚,和老人们坐在一起,又说起从前。说起吃,说起穿,说谁家过年能有一斤肉,从初一吃到二月二,那便是天大的好光景。</p><p class="ql-block">我家有一年,年里没肉,我们兄妹没新衣,连一双袜子也没有。我那时不懂事,闷在土炕上,不肯出门。多年后娘提起这事,说她那时候心里难受得很。我倒早已不记得了。</p><p class="ql-block">那个年月,能把我们五个拉扯大,已是不易,还能再求什么呢?一切都过去了,把自己活好,便是对爹娘最好的报答。</p><p class="ql-block">爹娘都是独苗,我们本家亲人不多。姥姥姥爷,在我刚记事时就不在了。年后走亲,本就少。可娘年年都叮嘱,初二一定要去姥姥家,去姥爷坟上烧一炷香。</p><p class="ql-block">如今爹娘也不在了,我每年依旧去姥姥家的老地方,给姥爷姥姥磕个头,再看看那早已塌了的土窑洞。一年又一年,成了习惯,成了礼,成了家教。我心里,一直念着娘的教导。</p><p class="ql-block">儿时的记忆一抓一大把,最沉的,还是爹娘的影子。人生匆匆,父母之恩,哪里报得完。可细想想,爹娘也从不是要我们报恩的。一世相伴,一起长大,一起老去,珍惜那一段一段的欢喜,便是最真的情。</p><p class="ql-block">只愿往后日子,我们都活得踏实、鲜活、心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