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 ▏梅雪囍

南歌子

落雪了。

雪是从天上慢慢走下来的，不疾不徐，像是赴一场旧约。

我们立在廊下，这些来自高处的白色信使，一片一片，落在瓦当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桠间，落在我的心上，爱人在怀，整个世界悄然覆上一层柔软的缄默。

远处有灯。是一盏小窗灯，黄黄的，暖暖的，是谁家的暖，在雪夜里一半一半。相拥的人儿守着什么？一屋的寂静，一炉的将熄未熄，两个人，一个是梅花瓣，一个是雪花瓣。

雪越落越深。埋住了声音，埋住痕迹，埋住所有着急的心思。

一人一句，吟心为雪。



红梅雪初深，孤灯照夜明

红妆凝玉露，蕊红抱白雪

一瓣一瓣伴，入眼喜自胜

雪儿知梅意，互赏入心肠

和怀中人对望，雪的唇忍不住就盖在梅蕊上，梅是早就等在那里的。

不是等吻，吻只是个意外。

梅等的是冬天本身——等那个让百花噤声的季节，等那个逼出骨子里倔强的时刻。有了这份冷，梅的红便多了分量，像胭脂画在暖脸上，好看，但不刻骨。梅的心思是雪来……

雪与梅终于照面。

雪是冷的，梅也是冷的。两冷相遇，是莫名的奇异的温存。雪落在花瓣上，是不肯消融的，消融那刻已用命进了梅的心肠。梅用力的擎着雪，不愿抖落，也不愿辜负了这份白。就这样子了，抱着——蕊红抱着白雪，像火抱着冰，像旧人抱着旧事，明知不能久长，偏要这一瞬的尽兴。

玉露凝在红妆上，是梅的泪，是雪的魂。

立在它们爱蜜的现场，叹一声"好美"！

这美里有多少对峙与妥协啊。

梅与雪，原是天地间的两种孤绝，一个太烈，一个太清，本该相忌，却在最深的寒里，达成了最深的和解。



风起了。雪开始舞起来！

簌簌复簌簌，红更艳了，竟有了一种不顾一切的明澈。

忽然，瓣落了。

不是凋零，是不忍。一瓣给了雪，还要给大地母亲一瓣。乘着风，旋着舞，投向母亲的怀抱。因为雪已落梅应赶。

喜自胜。这三个字说尽了梅雪在人间的至味。

雪还落，梅还开，我和怀中人不言，我们还有眼睛，还有心肠，还能为这一瓣红、一片白，暗暗地动一动心念。

这一囍啊，胜过了千言万语，胜过了岁岁年年。

梅、雪、我、怀中人，生起了互赏的心意，借着红，借着白，借着我，借着怀中人，囍相遇。

梅在雪中，雪在梅上，灯在窗里，我们在怀里怀外。各归其位，各得其意。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天真的以为雪是天上寄来的信， 梅是人间回的诗。我们是阅读者， 信无字，诗有声， 互赏囍舞， 各自成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