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记

碧海G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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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烟火与乡愁

腊月二十三，老家的清晨总从一缕炊烟里钻出来。

天还蒙着层灰蓝，姥姥已摸黑起身，灶间里很快腾起暖意。那口黑铁锅稳稳架在土灶上，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说着话，橘红的火光爬上她布满皱纹的脸，把每道沟壑都焐得温热。这是家乡的小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也是年节序曲里第一个清亮的音符。

祭灶，是这天最郑重的仪式

姥姥从陶罐里舀出早备好的麦芽糖——我们叫它"糖瓜"。琥珀色的糖块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说，这糖得甜，得黏，要把灶王爷的嘴粘得牢牢的，让他在玉皇大帝跟前只拣好话说，半句过失也不提。我那时不懂这些讲究，只贪那糖的甜，甜得能扯出亮晶晶的长丝，把童年的小年都缠上了蜜。

老家的糖瓜，是用本地黄小米混着麦芽熬的。农闲时，村里总有几户人家在院角架起大铁锅，寒风里咕嘟咕嘟熬着糖，那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勾得孩子们循着味儿跑，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熬糖是功夫活，火候到了，糖液金黄透亮；差一分，便发苦发焦。这手艺一代代传下来，就像小年的习俗，在鲁东南的土地上扎了深根。

扫尘，是小年的另一桩大事

"尘"与"陈"谐音，扫尘便是扫去一年的晦气与不顺。姥爷搬来高高的木梯，新扎的笤帚在房梁上轻轻扫过，蛛网便簌簌落下来。姥姥拆了被褥，在院子里扯起绳子，花花绿绿的被面在冬日的阳光下舒展，像一面面招展的喜庆旗帜。我们小孩子也拎着抹布凑趣，擦桌椅时总把木纹抹得更花，却乐在其中，鼻尖沁出的细汗里都裹着快活。

那时的老屋，四围是青砖砌的墙垛子，中间是麦糠加黄土打的土坯，房顶是用麦秸秆修缮的。祠堂边那口老井，是全村人的水脉。扫尘时总要提几桶井水，把青石板院地冲刷得发亮，水珠渗进石板缝里，等来年开春，便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苔，那是岁月悄悄留下的脚印，也是日子磨出的印记。

小年的吃食，朴素里藏着讲究

姥姥家离海近，周边三个集市都能赶上海鲜，吃海产便成了风俗。这天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盘鲅鱼饺子。鲅鱼是秋里腌下的，挂在屋檐下风干了整个冬，到腊月时，鱼肉紧实得像块玉，鲜味都锁在里面。剁碎了拌上韭菜和五花肉，包成元宝似的饺子，下锅一煮，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打个滚，满屋子便飘起海的咸鲜，混着年的喜庆，直往人心里钻。

还有煎饼。姥姥摊的煎饼，是粗粮细作的极致。地瓜干掺着玉米、高粱、黄豆，在石磨上细细碾过，磨出的糊子稠稠的，做成一个球状，在鏊子上滚一圈，再用刮板刮几下，便成了薄薄一张煎饼，带着粮食最本真的香。小年的煎饼要卷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煎豆腐、炸酥肉，或是抹上豆瓣酱裹根大葱，咬一口，咔嚓脆，那是鲁东南人刻在骨头里的滋味。

傍晚，鞭炮声零零星星炸响了。这是小年的特权——从这天起，直到正月十五，巷子里的鞭炮声会一串接一串，像永远唱不完的欢歌。孩子们攥着"滴滴金"和"二踢脚"，在暮色里追着跑，火星子溅在地上，转瞬成了小小的光。硝烟味混着灶间飘来的炊烟、饭菜香，酿成了家乡人小年最独特的气息，一吸，就醉了。

夜幕落下来，姥姥会在灶台前点盏油灯，灯芯调得小小的，火光在风里轻轻摇。她说，这是给灶王爷照路呢，让他老人家顺顺当当，早去早回。我趴在炕沿上，瞅着那点微光在黑暗里跳，总觉得里面住着什么神秘的精灵。

如今，姥姥姥爷已长眠在老家的黄土下，老宅也在城镇化的潮水里没了踪影。可每到腊月二十三，我总会想起那口土灶，那盏油灯，那甜得发腻的糖瓜。超市里也有糖瓜卖，包装得精巧，可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味。或许，我怀念的不只是那些吃食，更是那个在烟火气里慢慢淌的旧时光。

老家的小年，是农耕文明最后的守望。在跑得飞快的时代里，祭灶的仪式、扫尘的规矩、手工的糖瓜和鲅鱼饺子，都在慢慢淡去。但总有些东西割不断——那是深植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是不管走多远都忘不掉的乡愁。

窗外又起风了，裹着冬日的凉。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姥姥站在灶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转过身来，笑着招手："糖瓜好了，来尝尝吧。"

那是老家的小年，是我记忆里永远温热的故乡。

腊月二十三，灶君上天去。

糖瓜甜又黏，好话多说些。

扫尘除旧岁，饺子迎新福。

鲁东小年景，岁岁年年忆。

文 /碧海G蓝天

配图（AI绘画）/碧海G蓝天

落笔 /2026年2月9日 于山东·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