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王

江田学士蒋复琨

<p class="ql-block">  腊月廿三,上海的天空飘着细雨,阴冷潮湿,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我独自站在宿舍的厨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当年的永州,这一天阳光灿烂,奶奶正忙着在灶台前张罗,而这里,连一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祭灶,总是从清晨的忙碌开始。天刚蒙蒙亮,奶奶就挪着那双三寸小脚,去里屋拿早就准备好的最甜的麦芽糖。她说灶王爷吃了糖,嘴巴被粘住,上天就只会说甜言蜜语。那时的我不懂,只觉得那琥珀色的糖块在晨光里透亮,馋得人直咽口水。</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厨房是土坯房,黑黢黢的墙壁上积着经年的油烟,却莫名让人感到踏实。灶台是用红砖砌的,三口大铁锅,一口煮饭,一口炒菜,还有一口煮潲喂猪。灶王爷的神龛就贴在灶台上方,红纸已经褪色,边角卷起,但父亲用标准颜体写的"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几个字依然清晰。奶奶总说,这神龛的位置有讲究,不能高过头顶,也不能低过胸口,要刚好让灶王爷看着一家人吃饭,听着一家人的话。</p><p class="ql-block"> 祭灶的仪式总是由奶奶主持。她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斜襟棉袄,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供品摆在灶台上:一碗刚出锅的糯米饭,几碟自家腌的酸豆角、腊肉,当然少不了那盘切成薄片的麦芽糖。奶奶点上三炷香,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我躲在门后偷看,见她佝偻着背,神情虔诚而温柔,仿佛真的在与一位老朋友话别。</p><p class="ql-block"> "灶王爷啊,您老人家上天去,要多说好话,"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永州口音特有的绵软,"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p><p class="ql-block"> 这时父亲会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米酒。作为人民教师,他不信这些,却从不打断奶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温柔。后来我才懂,那杯米酒里,盛着的是他对奶奶无言的孝敬。</p><p class="ql-block"> 最热闹的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时刻。奶奶把那张旧的神龛揭下来,连同纸钱一起,在灶门前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沟壑,却笑得像个孩子。"飞吧,飞吧,"她轻声说,"记得早点回来。"纸灰打着旋儿上升,从天窗飘出去,我追着看,以为那就是灶王爷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除夕那天,奶奶会贴上新的神龛。红纸鲜艳,墨汁淋漓,文亲总把"平安"两个字写得格外饱满。奶奶摆上更丰盛的供品,笑着说:"接灶王爷回家啦。"那一刻,我觉得年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上海的厨房里只有液化气灶和微波炉,平时没有温度,更没有那个会为我烤红薯煨辣椒的灶台。我试着在超市买麦芽糖,却甜得发腻,没有记忆里那种清冽的甘香。我想给奶奶祷告,又怕她听出我声音里的哽咽。</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泡了一杯茶,对着虚空举起,算是遥祭。茶烟袅袅,恍惚间似看见奶奶站在老家的灶台前,身影瘦小,却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原来祭灶祭的不是神,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团圆,是那些在烟火里渐渐老去的亲人,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根。</p><p class="ql-block"> 手机响了,是姐姐发来的语音,带着和奶奶一样熟悉的永州口音:"弟弟啊,今天祭灶,你吃了糖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咬了一口女儿单位寄过来的巧克力,入口即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甜,真甜,甜得心里发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