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日子进了腊月门,年味儿便像那悄然弥散的炊烟,丝丝缕缕,缠上心头。北方的冬天,凛冽的风扫过光秃秃的枝头,也似乎将时间滤得缓慢而庄重起来。这时候,一声悠长的叮嘱,往往在家族长辈的口中响起:“该去上坟,给祖宗们送些钱花了。”这“送钱”,是烧些黄表纸钱,最朴素也最隆重的仪式。在我们这里,祖先绝不仅仅是故去的亲人,他们是端坐在家族历史深处、目光炯炯的神灵,一个姓氏的兴衰,一年的吉凶,仿佛全系于他们的默许与庇佑。因此,小年之前,坟头的纸灰必须化蝶般扬起,那份敬畏,如脚下厚实的冻土,沉默,却承载着一切生息。这是过年的序曲,也是一份无声的宣告:那漫长而丰腴的“年”,已然启程了。</p><p class="ql-block"> 腊八,是这长卷的第一抹暖色。清晨,空气里便浮动着豆、枣、米混合熬煮的甜糯气息。一碗腊八粥捧在手里,滚烫,稠得搅不动似的,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展开。这还不够,白胖胖的蒜瓣被投入醋中,那坛子便搁在窗台最冷处,等着它们一日日染上翡翠般通透的碧色,等着除夕夜的饺子来作伴。更有趣的是,母亲总会寻几个旧盆瓦罐,将剥得精光的葱头或蒜瓣栽进去,清水养着。不几日,便有一簇簇倔强的绿,剑也似的刺破屋内的沉寂,仿佛将一缕春意,抢先拘在了这寒冬的窗台上。这哪里只是简单吃食?只这一抹绿,就给这尚未苏醒的春带来满屋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小年,腊月二十三,是这长卷中最神秘的一章。它不似除夕那般喧嚣,却自有一份不容窥探的肃穆。晨光熹微,父亲便起身了。院落要打扫得不见一根草芥,灶台要擦洗得能照见人影。待到暮色四合,万籁俱寂,最庄严的仪式才在厨房那小小的神龛前开始。一盏油灯,三炷线香,几碟朴素的供品,最主要的,是一碗颗粒饱满的五谷。父亲的神情是平日少见的凝肃,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祈愿灶君“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佑我家门五谷丰登,平安顺遂。香烟笔直地上升,缭绕着,仿佛真能沟通那幽冥的所在。那香是不能尽的,要一直续着,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年节里的每一日,都系在这最初的虔诚上。仪式终了,锅里翻滚的饺子,便是对人间烟火最踏实的告慰。</p><p class="ql-block"> 自腊月二十四起,年的脚步便听得真真切切了。“二十四,扫房日”,这是全民的劳作。长竹竿绑了笤帚,伸向梁间屋角的每一寸积尘。母亲头上包了毛巾,一边清扫,一边不时含一口清水,“噗”地一声,化作细雾喷向半空,压下那飞扬的埃土。据说,这样可免红眼之疾。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狂舞,旧岁的晦气仿佛也随之被彻底拂去,露出屋舍清朗的骨骼,只待披红挂彩。</p><p class="ql-block"> 除夕前一日,食物的丰腴气息开始统治整个家园。大铁锅里,整只的鸡、大块的猪骨,在咕嘟声中酥烂;另一口灶上,熬煮的肉皮渐渐凝成晶莹的皮冻。女人们穿梭忙碌,脸上却漾着满足的笑。原来,许多主妇在除夕当日竟是要持素斋的,这一日的荤腥盛宴,便成了对自身和全家一年辛劳的提前犒赏。</p><p class="ql-block"> 除夕,终于来了。从第一声零落的爆竹炸响开始,天地间便换了节奏。新衣新鞋,衬得人人都有一份鲜亮的朝气。朱红的对联、高悬的灯笼,将严寒也染上了暖色。午间的家宴已颇为正式,杯盏交错间,长辈几句吉祥的训勉,是家风最温情的传承。有些心急的,压岁红包便在此刻递出,换来满堂欢声。</p><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的压轴大戏,总在夜幕降临之后。院心早已垒好了“松塔”似的柴堆。待得饺子包妥,即将下锅的时分,父亲便站在堂屋门口,朗声一唤:“孩子们,出来‘发财’了!”这一声,如同号令。先是几支“窜天猴”尖啸着划破夜幕,继而,“二踢脚”在地上、空中爆开双重的惊雷。最后,是整挂的鞭炮被点燃,火光窜动,炸响声密如急雨,将整个院落淹没在硝烟与喧腾的海洋里。那声音震耳欲聋,却让人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安全与喜悦,仿佛一切邪祟,真的都被这最原始的炽烈驱散殆尽。</p><p class="ql-block"> 爆竹声歇,余烟袅袅。晚辈们鱼贯入屋,在祖宗牌位与长辈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一句“过年好”,洗去旧尘,涤净心怀。清水净面洗手后,一家人围坐,年夜饭才正式开场。这顿饭吃得缓慢而悠长,是一年劳作最甘美的句点。饭毕,孩子们提着灯笼,雀跃着奔向族中长辈的院落,那一声声稚嫩的拜年祝福,在寒夜里串起一道道温暖的光链。</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一,春节的本日,是人际关系被熨得最平帖的一日。人人见面必是拱手作揖,笑容满面。往日纵有些许龃龉,在此起彼伏的“过年好”声浪中,也如春风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这日的祥和,近乎一种神圣的公约,让整个乡土社会,沉浸在一年之中最完满的融洽里。</p><p class="ql-block"> 年味并不因春节过去而消散,它被拉长,弥漫在整个正月。逢五便是节,而元宵节,是这悠长尾韵里最华彩的乐章。从正月十四到十六,各村的秧歌队、高跷队便上了街。锣鼓铙钹敲得地动山摇,身着彩衣、脸涂油彩的演员们扭得恣意忘情。入夜,更有集中燃放的烟花,将星空装点成瞬息万变的锦绣花园。那喧闹,将春节的气氛,再次推向沸腾的顶点,仿佛一次酣畅的、集体性的告别狂欢。</p><p class="ql-block"> 狂欢终有尽时。当二月二的晨光降临,年,也终于走到了它最末的一环。家家户户炒起金黄的“龙豆”,锅里煮着肥腴的猪头肉。这是“龙抬头”的日子,也是过年的最后一顿盛宴。豆子在铁锅里哗啦作响,香气粗粝而实在。啃一口猪头肉,满嘴油香,仿佛将一整个年节的丰足与闲适,都囫囵吞下,化为实实在在的气力。</p><p class="ql-block"> 放下碗筷,推开房门,原野的风已带上些许润泽的暖意。人们拍拍衣裳,扛起农具,目光投向那尚未苏醒的黝黑土地。年,这漫长、隆重、充满仪式感的梦,做完了。滋养了身心的人们,将怀揣着祖宗庇佑的笃定、家族团圆的暖意,以及那爆竹声中焕新的勇气,走向田间,去耕耘又一个实实在在的春秋。年的结束,恰是生的开始,在这循环往复之间,流淌着我们民族最深沉的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