糍香满院年味长

幸福港湾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粤西北怀集县的西部平原像一块被溪流熨平的绸缎,我的家乡——蛤嘴寨就镶嵌在这片田垌中央。两条小河坑携着清冽水汽绕村而过,排灌渠的涟漪里晃着青皮竹与青蒿竹的影子,房前屋后的竹丛不仅织就了村民的日常农具,更酝酿着年关将至时最绵长的烟火滋味。岗头旱地的玉米、蕃薯早已归仓,水田的稻谷碾成了细腻的米粉,当腊月的寒风掠过河堤,寨子里便飘起了蒸煮木耳米粉糍、红糖糯米糕,炸谷计糍、油角糍的香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顺着世代的血脉,漫过了无数个春秋。 </p><p class="ql-block"> 除夕前的村寨是被忙碌与欢笑声填满的。母亲们早早搬出大铁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一张张含笑的脸。做米粉糍糕是年前的头等大事,粘米粉与糯米粉按着祖辈传下的比例混合,指尖蘸着温水细细揉搓,直到粉末聚成不粘手、不滴水的团絮,那触感细腻得像初春的新泥。竹筐是自家编织的,篾纹间还留着竹青的气息,将米粉平摊在筐底,再撒上切碎的木耳与五花肉——木耳是秋日用竹篮在山林里采的,肉质肥厚;五花肉则是自家圈养的猪,肥瘦相间。母亲手持竹片轻轻压平米粉,馅料在洁白的粉面上缀出深浅不一的墨色斑点,像一幅朴素的田园画。待大铁窝架上灶台,蒸汽便顺着竹筐的缝隙袅袅升起,起初是淡淡的米香,随着火候渐旺,香气愈发醇厚,混着肉香与木耳的清香,漫出厨房,飘遍整个村寨。孩童们踮着脚尖围在灶台边,鼻尖翕动,盼着那锅粉糍糕早些熟透,连灶火映在蒸汽里的光影,都成了最诱人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  蒸米粉糍的蒸汽还未散尽,红糖糯米糕便接了上来。母亲把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混合,指尖翻动间,两种粉末便交融得不分彼此。“加些红糖是让糯米糕色泽金黄晶莹,味道甘甜,糯米粉比例较整米粉糕的多一些,但也不能太多。”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加入红糖水搓匀,“不然糍糕太韧,蒸好后难脱托盆,吃起来也少了几分软糯。”我在桌边伸手想帮着搅拌,却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背:“慢些来,要先把红糖和米粉搓匀,不然蒸出来会有糖疙瘩。” 她把搓拌成绵软的粉膏倒入大大的铝制㧌盆里压平盆沿,然后放进锅里蒸煮。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掀开锅盖的瞬间,白汽轰然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托盆里的红糖糯米糍糕已然成型,褪去了生粉的苍白,换上了一身金黄金黄的衣裳,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待热气稍散,母亲拿起菜刀,将糍糕切成规整的小方块,父亲则在一旁递过瓷盘,小心翼翼地将切好的糍糕码放整齐。凉透后的糍糕会被装进密封的罐子储存,而刚切好的几块,母亲总会先分给我们尝尝。趁热咬下的那一刻,香甜便在舌尖炸开,红糖的甘醇与糯米的温润完美交融,没有丝毫腻味,只有纯粹的清甜漫溢开来。母亲说,这红糖糯米糕,藏着新年的期许。金黄的色泽,是日子金灿灿的预兆;满口的香甜,是生活甘甜的期盼。故又称红糖糯米年糕。</p> <p class="ql-block">  蒸煮红糖糯米糕的灶火还未停息,炸谷计糍的油香又接续进行。大薯是岗头旱地里挖的,去皮后切成半指粗的条,裹着白糖腌渍片刻,甜香便漫了出来。米粉与糯米粉的混合物被揉成光滑的面团,母亲揪下一小块,在桌面压成薄如纸的圆片,包进两三根大薯条,指尖灵巧地收口,捏出尖尖的“鸡头”形状——这便是谷计糍又名谷鸡糍的由来。土灶上的油锅早已烧得滚烫,金黄的花生油泛起细密的油花,父亲手持长筷,将一个个圆鼓鼓的谷鸡糍轻轻放入油中。“喳喳”的声响瞬间炸开,油花翻滚着将糍身裹匀,米香、薯香与油香交织在一起,霸道地钻进鼻腔。大薯性甘寒,恰好中和了油炸的热气,这是祖辈们早已参透的饮食智慧,让每一口吃食都来得温润妥帖。待谷鸡糍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油,咬上一口,外皮脆得掉渣,内里却软糯香甜,大薯的绵密与米粉的劲道在舌尖碰撞,满口都是土地的馈赠与年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炸油角的热闹紧随其后,这是孩子们最爱的环节。面粉加温水、少许猪油揉搓成光滑的面团,醒发片刻后,用茶杯口扣出一个个圆润的面皮,像极了一个个小小的月亮。馅料是提前备好的,炒熟的花生碾碎,拌上足量的白砂糖,甜香扑鼻。姐妹们围坐在竹桌旁,一人递面皮,一人放馅料,一人捏花边,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油角便成型了。油角的花边要捏得细密,这样炸的时候才不会露馅,母亲总说:“捏紧花边,才能锁住福气。” 热油中,油角渐渐鼓起,像一个个饱满的金元宝,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比谷计糍更添了几分甜腻。孩子们守在油锅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角,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待油角炸至金黄捞出,顾不得烫手,咬开一个小口,白糖融化后的甜汁便溢了出来,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那甜香里,藏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年初一的清晨,阳光透过竹枝洒进庭院,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的米粉糍糕、红糖糯米糕、金灿灿的油角与谷鸡糍。米粉糍糕、红糖糯米糕切成菱形小块,洁白的粉身衬着黑亮的木耳与油润的肉末,蒸热后香气依旧浓郁,入口软糯弹牙,带着淡淡的咸鲜。红糖糯米糕金黄晶莹,牙齿轻碾,既有糯米特有的柔韧,又因粘米粉的调和而不至于过分韧腻,嚼起来软糯中带着一丝弹牙,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满足,香甜萦绕。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手边是刚出锅的各色糍糕,欢声笑语伴着食物的香气,在屋子里久久不散。男人们谈论着来年的耕种与养殖,女人们说着家常,孩子们则捧着油角在庭院里追逐打闹,竹影婆娑间,年味愈发醇厚。这些寻常的粮食,在祖辈的智慧里变成了舌尖上的珍馐,而一家人团聚协作的时光,更让这些美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那是亲情的羁绊,是对过往的感恩,更是对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的期许。 </p><p class="ql-block"> 岗头的风又吹过河堤,竹丛摇曳,光影斑驳。那些蒸煮煎炸的香气,早已与村寨的溪流、竹影、炊烟融为一体,成为蛤嘴寨人最深刻的年味记忆。无论走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只要闻到那熟悉的米香、油香,便会想起故乡的田垌、亲人的笑脸,想起那些围在灶台边的温暖时光。这味道,是乡愁的底色,是传承的印记,更是藏在粤西北山水间,最绵长、最动人的年味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