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下的父亲

林积才

夏夜，汤家洼的天穹骤然低垂，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沉闷的雷声在远处滚动，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狂风裹挟着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仿佛自天而降的石子，砸在水田里，溅起一个个凹坑。我蜷缩在屋内，被那撕裂夜空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声，吓得心惊肉跳。

然而，父亲却在此时，迅速起身。他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手拿一把长柄铁锹，那动作宛如一位即将奔赴沙场的战士，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沉沉的雨幕之中。

母亲在一旁焦急地解释，田里刚撒下的种子，正处在发芽的关键时刻，如此暴雨，顷刻间便能将它们冲刷殆尽。父亲此去，是为了给种子盖上一层救命的塑料薄膜，更是要打开秧田的缺口，引导雨水排走，否则，一年的希望便将化为泡影。

过了许久，父亲才疲惫地归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借着闪电的光亮，及时赶到。把缺口打开了，雨水排走了，薄膜也盖好了。”接着又补充道：“顺道，也帮邻家田里的缺口看了看。”我忍不住问道：“那么大的雷声，您不怕吗？”父亲沉默了片刻，语气里透着无奈与坚毅：“怕，有什么办法？就是下刀子，也得去啊。全家人就指望着它吃饭了。”

父亲的话语，把我的思绪拉回到那个饥荒的年代。他曾经讲述过，在那个“刮共产风”的岁月里，家中颗粒无存，七口人饿得皮包骨头。为了活命，父亲不得不在刘泉舅舅的点拨下，趁着夜色，去“偷”点菜。

那晚，月色朦胧，父亲寻到一块绿油油的萝卜地，旁边有草棚，有人看守。他远远地潜伏，耐心等待，直到凌晨两三点棚内没了动静。他才像一道影子，悄然潜入，揪住萝卜缨子，连土带萝卜一把扯起。半个小时，便扯了一小担。他挑着担子，心惊胆战地往回赶，唯恐被人追上。

途中，父亲借着月色，远远望见一片亮光，以为是人家的场基，便一脚踩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人和担子一同栽入了水里。原来，那并非场基，而是一口水塘。父亲说，他在水里半天没回过神来，扁担还压在肩上，萝卜散落四周。回过神后，他索性在水里清洗萝卜，边洗边捞，又耗去一个多小时。等到家时，天已微亮。母亲早已等候多时，就盼着这点萝卜煮早饭。父亲一夜未眠，早上接着干活，他说，那时人仿佛不知疲倦，也是实在没法子。七张嘴压在一个人身上，来不得半点马虎。那时，饿死的人太多了。没有这样没日没夜的拼命，哪有后来的今天？

窗外的雨声依旧，雷电交加。听着父亲平静的叙述，看着他被雨水浸透却依然挺直的脊梁，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责任。无论是当年为了一家人的生存，在月色下冒险，还是如今为了守护希望，在雷雨中逆行，父亲都以他沉默而坚韧的方式，扛起了一个家的重量。这便是父亲，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与使命，虽然形式不同，那份为家无畏担当的责任，却如脊梁般，撑起了我们头顶的一片天。那份守护生命与家庭的使命，却如雨夜中的灯塔，穿越时空，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