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蛊在骨中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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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我舌根底下养着条辰河。</p><p class="ql-block">不是比喻。湘西的巫医阿婆在我七岁那年,用银簪蘸着老坛酸汤,在我舌下刺了道符——她说这是“留水路”,让魂魄认得回家的弯。从此我尝每样吃食,都先经过辰河的过滤:五八年食堂的蕨根粑带着水鬼的腥气,七六年知青点的腊肉渗出放蛊人的叹息,改革开放头锅米酒,竟喝出沈从文当年在沱江边写情书时的墨香。</p><p class="ql-block">最灵验是舌根会预报天气。春汛前三天,舌下泛起铜钱厚的甜腻,那是桃花汛捎来的花瓣尸;山雨欲来时,舌侧窜起苗银般的凉意,提醒我晒在吊脚楼外的靛蓝布该收了。1982年电影队第一次下乡放《边城》,看到翠翠等不到的夜晚,我整个口腔突然涌出1946年的初雪味——原来思念也可以有季节,在我身体里循环了三十六轮。</p><p class="ql-block">前年中风,左脸麻木。可每到清明,瘫痪的半边舌头仍会抽搐着卷向舌根,像在舔舐某个看不见的坛沿。孙女说是神经痛,我摆头——是辰河在涨水,要漫过阿婆当年划下的那道符了。</p><p class="ql-block">昨夜雷劈古槐,我对着搪瓷缸哈气。水雾在缸壁凝成地图:这里是王村瀑布,那里是芙蓉镇码头,最浓的一团白雾,正飘向凤凰古城虹桥下,那盏等了傩送一辈子的渔火。</p><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乡愁,不过是条养在血肉里的倒流河。它用七十八年时间,把我腌成了一坛会走路的、正在缓慢开封的酸汤。而蛊,从来不是害人的法术——是这片山水,怕它的孩子走得太远,悄悄种进我们骨血里的、最温柔的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