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随笔（十一）惠州寻访苏东坡

胡杨

2026年1月28日至2月2日，我和爱人踏上了惠州、河源和梅州的旅程。彼时的北疆大地还被冰雪覆盖，寒风凛冽，而岭南的惠州已是春意萌动，草木朦胧。 　　此行，是怀揣着一份对历史与文化的敬意，去寻找那个在千年之前，用灵魂点亮了这座城的文人——苏东坡。更令人欣喜的是，我们在惠州与三十年未见的老同事，还有爱人的老同学一家相聚。从北疆到南疆，他乡遇故知，那份喜悦难以言表。故人相聚，谈笑风生。我们一同畅游了惠州西湖和惠州古城，探访了白鹤峰东坡祠，开启了一场跨越千年的“遇见”。 一、苏东坡在惠州的功业 　　初到惠州西湖，便被其秀美所吸引。它依山而建，水光潋滟，堤桥横卧，绿树掩映。漫步苏堤，遥想当年，这位被贬谪的“罪官”，并未因命运的不公而沉沦，反而心系百姓，捐出御赐的犀带，主持修筑了“两桥一堤”，为惠州人留下了千年的福祉。 　　为了更进一步了解苏东坡在惠州的足迹，我和爱人又参观了惠州博物馆，并在东坡祠购买了九本有关苏东坡的书籍以及陈雪先生的《东坡寓惠诗文选注》。并用两天时间将西湖的东坡园和白鹤峰的东坡祠游了两遍。经过游览和大量的阅读，我试图还原苏东坡当年南下的艰辛。1094年，已五十九岁的苏东坡再度被贬，目的地是瘴疠横行、蛮荒偏远的惠州。这次贬谪基本上宣告了他政治生涯的终结。苏东坡自己在诗里写“曾见南迁几个回”，贬谪到岭南的有几个能活得回来呢？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五月四日，已近花甲的苏东坡从定州出发，一路舟车劳顿，过关七千里，历时五个月，于十月二日抵达惠州。那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旅程，他像一个孤独的行者，以铁血之心呼应天地，最终平安无恙地抵达了这片陌生的土地。那时这里被视为蛮荒瘴疠之地，缺医少药，交通闭塞，连一座像样的桥梁都难觅踪影。如今，惠州早已褪去旧貌，高楼林立，交通四通八达，西湖美景与现代都市交相辉映。从天涯流落的悲凉到万家灯火的温暖，惠州的巨变，正是时代发展的生动写照。 　　初抵惠州，他寓居合江楼，望着眼前的山水，写下了“海山葱茏气佳哉”的诗句。然而，现实的困境远比想象中严峻。远离庙堂，身处蛮荒，语言不通，风俗迥异。但苏东坡没有选择沉沦。他入乡随俗，与百姓打成一片。苏东坡在惠州两年七个月经历了三处住所，五次搬迁。他喜欢吃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喜欢研究美食，发明了烤羊脊骨，甚至觉得“味含土膏，气饱风露，虽粱肉不能及也”。这种在困境中依然保持乐观、自得其乐的生活态度，正是他最迷人的地方。 　　苏轼转化为居士苏东坡之后，原本在家庭里他是从不会干活的生活享受者，渐渐成了会干活的生活创造者。他的亲和、善良、旷达、洒脱，既使自己不断获得新生，又让身处蛮荒之地的惠州百姓感受到温暖，将一片瘴疠之乡变成了心灵的乐土。 　　惠州给予东坡精神的浸润和慰藉，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他抵惠即悟“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在惠佳作留给世人窥测其心灵突围的重要一隅；他提出了“不贪为我宝”“思我无所思”的价值追求，使惠州成为“百代观法”之地；他修撰了《易传》《论语说》《书传》等经学著作，将儒家的修身、道家的自适、佛家的超脱圆融会通，其文化人格臻于成熟，文章节义霖雨岭表。 　　苏轼的一生，是颠沛流离的一生，他的人生轨迹如同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流经了北宋的繁华与沧桑，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与传奇故事。而惠州，无疑是这条河流中最为深邃、最为温润的一段。 　　我们沿着他的足迹，来到了白鹤峰。这里曾是他在惠州的居所，如今已成为东坡祠。祠内清幽雅致，仿佛还能看到当年他在此耕读、会友的身影。我们特意寻访了“东坡菜园”，那半亩田地，曾是他与儿子苏过种菜自足的地方。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却能从平凡的生活中寻得乐趣。 　　之前，一直没有完全读懂苏东坡为什么把平生功业定义在黄州、惠州、儋州。经过此次惠州的深度游，终于弄明白这个问题。北宋靖国元年（1101)，东坡北归途中游览镇江金山寺，见到寺里保存着当年李公麟为自己所绘的画像，无尽感慨涌上心头，写下了这首诗作为自己一生的注脚。"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化用了庄子追求"无我"的赤诚境界和儒者"心在腔中无系累"的至圣境界。"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则表明东坡所看重的不是自己三大尚书的政绩和两任翰林大学士的荣耀，而是黄州、惠州、儋州的低谷经历，在这些地方虽离庙堂远了，但离百姓却更近了，从而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不仅以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高尚品德垂范后世，以吏治不繁、敦厚待民的惠民理念造福社会，更是以造诣独正、浩然长存的经学著书垂教后人。因此，惠州是他平生功业的高峰之一。他为惠州留下587篇诗文作品，这一时期是苏东坡文学创作的又一个高峰期，他为惠州留下了极其宝贵的文化遗产。 　　他将惠州视为自己平生功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不仅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更是对这段经历的深刻感悟。在黄州，他写下了《赤壁赋》，完成了文学上的飞跃；在惠州，他修桥筑路，造福百姓，实现了精神上的升华；在儋州，他传播文化，教化民众，达到了人生的圆满。 　　他是眉山的苏轼，是蜀人的苏轼，他也是黄州、惠州、海南岛的苏轼。苏轼的故乡，已变成他走过的整个大宋的名山大川、烟雨万家里；苏轼的文字，为中国人留下了纸上的故国。 二、苏东坡带给我们什么？ 　　苏东坡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首首优美的诗词，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他告诉我们，人生没有容易二字，但只要保持一颗乐观、有趣的心，便能与生活周旋，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他将苦难酿成了诗酒，将贬谪变成了修行。正如清代诗人江逢辰所言：“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一个人点亮了一座城，这份影响，跨越千年，至今犹在。 　　回首千年看居士，千古一人数东坡。他不失于人间烟火，不脱于人间圣贤的本色；他挚爱生活，旷达乐观，入凡尘，接地气；他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有悲天悯人的人间情怀，有刚正不阿、恪守信念的人格理想。“儒家喜其忠，道家喜其旷，佛家喜其空，文人喜其雅，平民喜其义”。他的影响早已跨越时空，他的精神犹如灯塔，照亮前路。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境遇里与他相遇。 　　第三天，离开惠州时，天空飘起了霏霏细雨，大雾弥漫，为这座城增添了几分朦胧与不舍。回望这座城，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感激。感谢这次遇见，让我在千年之后，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来自灵魂的温暖与力量。苏东坡的精神，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惠州的历史，也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或许，下一站，我将追随他的足迹，北上黄冈（黄州），再去感受那份“大江东去”的豪情，去赤壁聆听那穿越千年的浪涛拍岸，在东坡雪堂寻觅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步履。或许南下儋州，我要漫步在载酒堂的庭院，聆听那穿越时空的琅琅书声，那是他点亮海南文教的第一束光；我想感受他在黎族村寨间行走的脚步，看他如何将中原的文明火种播撒在这片“天涯海角”；我想去见证一个灵魂如何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开出最绚烂的思想之花，去体会那种超越了个人荣辱、将苦难化为滋养万物力量的终极慈悲。 　　人生缘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惠州的岁月给了苏东坡生活上更多的闲暇，他因缘自适，把"寓居"过成了"仙居"。既有书画诗酒茶，亦不错过人间烟火气。从诗情画意里感受万物乐趣，在三餐茶饭里品出绝妙风味。他的快乐，越过时间和山海，治愈千千万万个你我。 　　这次惠州之行，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我们遇见了苏东坡，更遇见了一种人生态度。他宽大的人生格局，教会了我们如何化艰难为快乐。在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的今天，我们或许都该学学苏东坡，在困境中寻找乐趣，在平凡中发现美好。他告诉我们，人生没有容易二字，但只要保持一颗乐观、有趣的心，便能与生活周旋，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定风波 词：「宋」苏轼/李咏海曲：刘卓编曲：赵柒玖演唱:黄绮珊 何时起飞何处落定每一步都云淡风轻一直寻找一双眼睛能看清岁月的身影都说生命是一次旅行总在穿越自己的心灵梦有多远爱有多深原来只是一道风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都说生命是一次旅行总在穿越自己的心灵梦有多远爱有多深原来只是一道风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也无风雨也无晴（美篇所配音乐《定风波》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