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年饭纪事：一桌家的浓淡流年

南亭思语

最早的年饭记忆，是朴素的手作光景。厨房里蒸汽氤氲，东半县老传统的“三丸”：鱼丸、肉丸、绿豆丸，一样不少。加上鱼糕、肉糕和鱼面，再配上几道汤：鸡汤、羊肉汤、银耳莲米汤，碗里漾着浅浅油花。

后来场景换到父亲单位的食堂。腊月二十四一过，机关单位便办起了团年饭，他骑着那辆老自行车，载回半桌单位分发的年菜，家里再添几盘简单的，拼凑成一桌团圆席。那时的年味，是一种妥帖的拼接，稳妥里透出日子的俭省，像一幅墨色尚淡的素描，轮廓初具，独欠几分浓淡相宜的火候。

再后来，年饭的舞台彻底移回自家厨房。那是我家“手工时代”的序幕。天未全亮，青灰晨光斜斜探进窗棂，祖母与母亲的身影已在灶间静静忙碌。她们沿袭老规矩：鱼丸求鲜滑，肉丸要弹润，绿豆丸子须酥香，“老三篇”里藏着一家人“团圆圆满”的祈愿；烧麦形如福袋，羊肉红萝卜汤咕嘟慢炖，鸡汤里沉沉浮浮着洁白的鱼面。时常还会端上藕丸和珍珠丸，满桌不见爆炒的烟火气，全是蒸、煮、煨、炖的笃实功夫。自然，还有最后压台的煎全鱼，那是“听话鱼”，也是“看鱼”，按习俗，谁也不动一筷。满屋的热气是绵长的，香味缓缓漾开，醇厚如岁月凝成的膏脂。刚进门的妻子望着这一桌“汤汤水水、团团圆圆”，曾轻声笑说：“你们家的年饭，竟没一个炒菜。”她那时不知，这一桌温火慢炖，煨的正是一锅名叫“传承”的老汤。

九十年代末，一切骤然提速。生活像被卷入疾流，年饭也随之“进化”，搬进了县城有名的“绿色食府”的餐馆。那是最为鼎沸的章节：包厢敞亮，桌子能转，菜肴堆叠如山。亲戚从四方聚拢，能请的都请来，济济四桌，俨然一场微型的家族盛会。男人们坐主桌，由我作陪，杯中烈酒透明晃漾；女宾一桌，妻子张罗，聊孩子与家常；剩下两桌，是晚辈及孩子们的喧闹王国。

我那桌常是“战况”最烈的前线。白酒以瓶计，四瓶起步，美其名曰“四季发财”。酒杯都是二两的容量，啤酒只算漱口。规矩直白：我先起身“一口闷”敬全席，接着便是轮番酣战。劝酒词混着旧忆与祝语，碰杯声密集如雨。喝得慢的，会独自抿上几口，免得又是一杯见底，烧得喉头发紧。宴至酣处，总有人醺然伏案，面红耳赤呢喃醉语。女宾那桌也不甘示弱，一句高兴的话点燃酒性，比拼喝上两瓶也不在话下。那时的热闹，是一种贲张的、毫无保留的滚烫。年味不再只是食物的滋味，更是人情在酒精里炽烈绽放的形态，粗粝、真挚，带着真实的体温。

如今再议年饭，空气里总会先浮起一段短暂的静默。这静默比言语更沉，轻轻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是共同分担着一份早已熟悉的重量。

餐馆还是那一家，店名却已改名为“绿色食湘”。菜肴比起从前愈发精致，虽非比不上什么“满汉全席”，却也十分可口。全家福、“五谷丰登”杂粮、肚片、豆腐、凤爪等一些吉利寓意菜名定会点上。只是那张席面，再也拼不成记忆里的圆。有些亲人，已如深秋枝头的叶，悄然飘落在时光的另一端；还有些虽然坐在眼前，却被年岁或疾病困住了手脚，他们举箸时微微发颤的手，悬在满桌热气之上，半晌才夹起一著菜，那迟缓里，尽是无声的言语。

酒桌最见光阴流转。往日的劝酒声、碰杯时的喧嚷、“战局”酣时的吆喝，早已散入旧年烟火里。当年的“主力”有的已经离席，留下的也多已敛了锋芒。晚辈杯中，多半漾着果汁与牛奶的浅沫，他们偶尔抬头，目光很快又落回荧亮的屏幕；白酒于他们，仅仅是浅沾唇齿的礼节，父辈眼中那团以豪饮为傲的炽热火光，在他们淡然沉静的眼眸里，已然寻不见了。

我有时望向他们，会想起自己当年“一口闷”的莽撞，想起那些醉笑言欢的亲朋。在那推杯弄盏之间，碰撞的不只是酒量，更似一种共同信奉的情感语言，一种似在酣畅淋漓中颔首结盟的古老仪式。而今那般意趣及语言，眼瞅着就要消失殆尽了。亦或晚辈们尚未习得那酒量，更或，他们也永不必、永不愿去学了。时代的口味和习俗已更迭，团聚的形式也在变化，就连情感的浓度与表达，也换了新的印记刻度。

我家的年饭，就这样从单位的余惠，到私房的慢炖，再到酒店的喧腾，终归于一种克制的、带些追忆的宁静。一桌饭食的变迁，竟也成一部微缩的家史，见证人丁的聚散、风俗的流转，以及某种滚烫生活方式的渐次温凉。那“老三篇”的绵长余韵，与白酒灼喉的炽热，一同被封存进记忆的陶坛，只在某些时刻被悄然揭起，容我们在心底，独自回味那再也回不去的、浓烈似酒的旧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