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托🌲

大雪

　　去年春节期间，妻子说她小腹一侧胀疼，时轻时重，想着在成都亲家家里，过年奔波劳累，也就没太在意。初四从成都回来，病情一天天加重，继而尿频尿痛，影响到右腿肿胀，晚上难以入眠，我坐不住了，赶快送妻子去医院做妇科检查，做B超、验血尿，除了3.5公分子宫肌瘤外，其他正常。妻子年轻时就患有这个病，由于工作忙，加上对手术的恐惧，一直没做治疗。医生看完结果说：“没事，肌瘤一绝经就不长了”，建议买个红外仪烤一烤。回来立即照办，每晚烤半小时，开始还有点效果，到后来不起任何作用。又到西安其他两家大医院检查，结论大同小异。看着妻子一天天消瘦，痛苦不堪的样子，我束手无策，心急如焚。下一步去哪家医院，挂什么科？我一时很茫然。

恰在这时，妻弟媳打来电话，说咸阳有家医院妇科很有名气，就在她住的隔壁，我立即拉上妻子奔过去，妻弟媳早已挂好专家号，经过检查，诊断为子宫下垂。妻子问医生：“这病能治好不？”，医生说：“这病治不好，一辈子就这样了”，妻子一听，情绪几乎崩溃，激动地对医生说：“我妈今年九十三岁，我要活到我妈这个年龄，我还得受二三十年这样的罪”，医生听后面露难色，建议做十次理疗，隔一天一次，但不保证疗效。有一天，做完理疗后到妻弟家小坐，我突然想起昨晚妻子有点发烧，便给妻子量了一下体温，显示38.9度，发烧不敢大意，便立即去医院急诊科。到了急诊科，医生测了体温，询问了情况，诊断为盆腔感染，开了一些消炎药，觉得这次诊断准确，原来是炎症所致，心里还暗自庆幸。

　　回家吃了三天药，妻子一阵阵恶心，下腹难受，状态极差。我的心被一把大手攥着，胸闷得透不过气来。我对妻子说：“现在就往医院走，打吊针来得快”，妻子转身进房子收拾衣服，当我进房子催促她时，她转头红着眼眶对我说：“我这次把命交给你了”，我听后猛然一惊，心里很不是滋味，鼻子发酸，结婚四十年来，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我故作镇静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有病咱看病就是了”。收拾完东西，我们直奔最近的一家省属医院。

这个医院正好有个熟人，可正值“五一”放假，还是麻烦人家提前赶到医院。到医院后，熟人领上到三楼妇科，通过检查得知，在短短的三个多月内，肌瘤已长到8.5公分，得马上住院手术。办完入院手续，紧接着做全面检查，前期消炎。对于手术，我心里很发怵。毕境开肠破肚，妻子要遭大罪。不过，这次离病源更近了一步，只要手术成功，病痛解除，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日子照常，想到这里，我轻松了许多。

手术这天，亲戚朋友来了二十多人，在手术室外默默守候。我坐卧不宁，来回踱步，脑海里不断浮现签字时的九种风险，越想越揪心。妻子送进手术室大约二十分钟，手术室门外，有个小窗口突然呼叫我，我连忙跑过去，麻醉师对我说；“手术过程中，病人如果出现低血糖，没办法抢救，这个情况主治医生提前没有告知你”，我一听脑子一片空白，头发噌噌竖了起来，心扑扑直跳，我追问了一句：“难道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吗？”，麻醉师两手一摊，显得很无奈。妻子有糖尿病，又对葡萄糖过敏，昨天下午就不吃不喝，清空肠胃，很难保证不出现低血糖啊！我一脸愁容，眼眶噙满泪水，又怕别人看见，假装上厕所，刚进卫生间，我两股眼泪喷了出来，面对墙壁，双手合十，心里一遍遍呼喊妻子的名子，挺住！一定要挺住！我在外边等你，乞求上帝保佑妻子平安。又大约过了两小时，小窗口又呼叫我，我心里仍然一惊，这次让我拿切下来的瘤子去快速活检，医生根据活检结果决定手术范围。过了半小时，我去病理室窗口询问情况，病理室人员很不耐烦地回我：“活检结果手术室能看到”，我只好怏怏回到手术室门口，不停地利用其他病人被推出的间隙，向内张望。又过了三个多小时，妻子终于被推出来了，我一个健步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轻轻呼喊着她的名子，妻子吃力地睁了一下微弱的眼睛，又睡过去了。同时出来的还有王医生和邱副主任，他俩全程参与手术，邱主任对我说：“手术很成功，快速活检是良性的”。我听后，来不及说声谢谢，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虽然此时临近黄昏，但我看见窗外似乎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把妻子推进病房，护士马上挂上了液体，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妻子脸部和后背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红斑，我赶紧跑去叫医生，医生过来一看，确诊为头孢过敏，又紧急撤换了其他药。到了晚上十二点半，监护仪突然报警，我赶快把值班医生叫来，医生让护士测了一下血压，高压180。原来妻子贫血严重，身体虚弱，急需补充营养，刚挂了一袋脂肪乳，结果也过敏。我的心情如过山车，不由得又紧张起来，这药不能打，那药不能用，妻子治病之路为何这么艰难！

七天后， 正当我盘算着出院的日子。有一天，护士过来让我去医生办公室一趟，我刚进门，邱主任递给我一张检验单，上面写着“子宫平滑肌瘤恶性病变，建议免疫组化确诊”。我连看了好几遍，脑袋如雷轰顶，仿佛地球在颤抖，门窗、桌子在不停地晃动，我不相信，根本不相信这个结果，问邱主任会不会弄错了。邱主任边抽回检验单边说：“怎么会呢，这种癌细胞会通过血液首先传移到肝、肺、脑和骨，后续还要治疗，等免疫组化出来再说”。我随即向邱主任提了个要求，严格保密，不能让妻子知道。邱主任马上招集所有的护士，叮嘱打针、换药、理疗时不要说漏嘴。这个科的人真好，不愧是省卫健委命名的先进科室。

我当时头脑发懵，没有注意免疫组化的目的意义，待我稍冷静一些，我又去问医生，医生说主要看肿瘤的严重程度，实际上是为了分期，并说需七天时间，这时，我像热锅上蚂蚁，又去找那个熟人，愿付点加急费，早出结果，熟人笑我是个外行。有一次，妻子看我总是出出进进，表情严肃，问我：“有啥事？”我装出满面春风，若无其事的样子，过去摸摸她的额头说：“没事，护士教我护理常识”。我心里想，妻子啊！你哪里知道，你一语成谶，生命岌岌可危，你哪里又知道，此时的我，翻江倒海，心里压了一块巨石，肩上又扛了两座大山，望天无星月，看地无灯影，眼前一片漆黑，我这个家就要散了，我又能给谁诉说呢！

　　盼星星，盼月亮，九个不眠之夜，终于盼到了免疫组化结果。这天，医院大妇科的茹主任正好在办公室，我进去后，她打开电脑，随手打了一份化验单，拿起来一看，其中Ki一67这项指标只有20%，连忙说：“这个是低级别的，挺好”，并对主治医生说：“不需要化疗，做个免疫治疗就可以了”，我听后很高兴，并询问低级别的函义，她举例说：“肿瘤就像一个坏人，既杀人又放火，这个肿瘤没杀人，只放火，但也不是好人，用我们专业话说，恶性程度低，转移风险小”。我一听，长长出了口气，瞬间好像在茫茫的黑夜里，看到了一丝光亮。中午我给妻子买回饭，支好床头板，准备吃饭时，我终于憋不住了，两股眼泪喷涌而出，哽咽着对妻子说：“你终于活过来了”，妻子看到这情景，心里明白了大意，连忙撕了一张纸给我擦泪，并说：“我这辈子值了”，我把刚才的情况简要告诉了妻子，她的眼圈也红了。

对于化疗，邱主任有不同意见，她认为，一是瘤子太大，实际切下来已达12公分；二是输尿管被瘤子包住了，怕浸润到其他器官；三是快速活检结果掩盖了真相，手术范围不彻底，综合研判病情已发展到Ⅱ期，明确诊断子宫低级别肉瘤，还是要化疗。邱主任一席话，又将我的心情打回了原地。我怕妻子心里搁事，便让邱主任给妻子轻描淡写地说说情况，邱主任来到病房，笑笑地对妻子说：“你爱人心很细，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再打两针就好了”，妻子接受了邱主任的建议，但感觉要化疗了，不免心里一阵阴沉，我更抗拒化疗。考虑到妻子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让她先出院，回家调养一段时间。

回到家，安排好妻子生活，又去医院复印了四份病案，通过朋友人托人，跑了西安四家大医院，女儿也联系北京协和医院，寻找专家，咨询是否需要化疗，绝大部分专家意见是肯定的，必需化疗，但我还不死心，继续寻找不化疗的理由。当我在手机上刷到化疗最佳时间为术后一个月时，心里像塞了一盆碳火，更加焦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若化疗，妻子身体能否扛住，因化疗病情急剧恶化的例子不胜枚举，若不化疗，复发转移，把妻子耽误了咋办？到那时后悔莫及。我对妻子说：“咱赌一把命，也许这个罪白受了，也许非常必要，图个后半生心里踏实”，妻子说：“看把你折磨这样子，我于心不忍，咱去吧，去了你心就干净了”，我庆幸妻子的豁达与勇敢，终有主意了。

　　朋友建议到专业医院化疗，就这样，妻子出院一个月后，又入住了陕西省肿瘤医院，接待我们的是妇三科的刘主任和魏医生，由于做手术不在这个医院，他们要全面了解病情，让我去原手术医院，借来二十五个切片，重新做了活检，结论还是恶性肿瘤，接着抽血化验，做PT一CT，进行综合评估。我忐忑不安，去找刘主任，阐明我对妻子化疗的原则，“少济量、短周期、最好药”，刘主任没答理我。化疗的先天晚上，我俩都没睡好，第二天早六点，朋友来家里接我们，我坐在车上很紧张，心嘭嘭直跳，手心不停地出汗，不知道这一针下去，妻子会是什么样子。到了医院我跑来跑去办手续，排队时感觉我下边凉凉的，低头一看湿了一大片，小便失禁了，我全然不知。

第一天打了七瓶药，输液开始，我一刻不离地盯着妻子，以防突发情况。特别是美思纳这种药打下去后，妻子心跳加快，面部抽搐。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我心里很不好受，一滴滴药滴进她的血管，疼在我的心上，我俩互相鼓励加油。第一轮化疗结束，妻子感觉还能支撑下来，二十一天一次，每次七天，第二次化疗完，妻子反应强烈，恶心呕吐，胸闷气短，口腔发麻，脚手指甲开始变黑，一头浓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妻子多么爱美，她难过得哭了，我安慰她说：“这是暂时的，将来长出来的头发比现在的还好哩”。化疗期间正值西安高温四十度以上，妻子好干净，晚上让我把拉回家冲个澡，她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只听卫生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喊声，我赶紧跑进去，只见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连忙把她扶坐在马桶上，让她头顶在我身上，歇了会儿好多了。

每次化疗完要打升白针，同时要加强营养，防止蛋白缺失和贫血，影响下一次化疗。我每天让她吃四个鸡蛋，两袋牛奶，还要喝一碗鸽子汤。我这个从不进厨房的人，为了妻子康复，拜大厨为师，熬的鸽子汤清亮肉嫩，香气纯正，妻子爱喝。四次化疗做完，医生说做六次更完美，妻子说啥也不做了，说那地方是人间炼狱。医生要求每三个月复查一次，现已复查两次，指标正常。又经过半年多中药调理，妻子的体重从术前一百零八斤，上升到现在的一百二十五斤，仍然热衷于美篇《跟着书本去旅行》栏目的管理员工作，现累计投稿一千多篇。同是这个栏目的管理员，在水一方老师，是个军医，得知芳草患病，从山东寄来了两盒海参，并和其他专家商议，提出治疗建议，让我们倍感温暖。妻子爱旅行，好拍照，善写作，乐此不疲，每天乐呵呵的，可我，从此头上架了一把刀，不知何时会掉落下来，因为这种癌只占癌症患者的0.8%，实属罕见。人活在世上，平平淡淡，幸幸福福，可谁料想，生活在一朝一夕就拐了个急弯。但愿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妻子健健康康。你把生命托于我，我把余生寄于你，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咱俩谁也不许拉下谁，好吗！

2026-2-9

（图片系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