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也就是“祭灶”这天,故乡人为了喜迎春节,要把全家里里外外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比一年中任何一次规模都大,俗语曰“扫灰”。我记忆中的扫灰,似乎一直停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p> <p class="ql-block"> 扫灰这天,家人天不亮便起床做饭,早早吃罢就开始搬迁房间的东西。我家是两进院落,生活用具用品主要集中在二院两对檐厦房和厨房里。两个房间和厨房除大件柜子及案板外,所有东西全都搬到院子里,包括炕上的芦席和墙上悬挂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大约一个多小时,倒腾出所有能移动的东西。父亲开始戴上草帽,蒙住嘴巴,著一身旧衣服,拿起扫帚或笤帚,从上到下,由屋顶到墙面依次清扫。累积了一年的灰尘、蛛网纷纷落下,房间顿时乌烟瘴气,挥舞扫把的父亲影影绰绰,俨然云雾中摆弄法器的大仙。</p> <p class="ql-block"> 待尘埃落定,姐姐们早已把提回来的白土在盆子里泡软和成泥水。她们扎紧袖管,移动凳子,上高沿低,用抹布浸沾泥水着手“漫墙”,即涂抹墙壁和锅台。随着姐姐们双手压茬徐徐推进,正午时分,满墙便成了湿漉漉的赭石色,房间到处弥漫着浓浓的泥土味。在等墙面、灶台风干间隙,全家人集中精力擦洗和整理家具、器皿及挂件,箱子柜子、门窗镜框、瓶瓶罐罐都擦拭一新,连同厨房两个前后锅的锅煤都铲得一干二净。</p> <p class="ql-block"> 冬日昼短。午饭凑活吃了点,就继续干活。这时候,墙面已干,赭色变成了清爽的土白色,接下来的环节是给墙上糊报纸、贴年画。我那时年纪尚小,除帮忙搬个小东小西、擦个瓶瓶罐罐、传个浆糊图钉外,就是站在地上给她们看看年画和报纸贴得正不正。等墙面装饰就绪,院子里擦洗整理过的东西又重新搬回房间和厨房。<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时,灰</span>尘没有了、蛛网清除了、烟熏火燎的墙面变白了,垃圾丢弃了,房间窗明几净,清整敞亮,焕然一新。晚上,那支值守一年的十五瓦灯泡被父亲用过年才出现的六十瓦灯泡换下,夜夜昏黄的房间顿时格外璀璨。其实,平时并非每晚都有电灯的,那时的农村三天两头停电,多数时间仍是用煤油灯照明的。</p> <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那时挺喜欢扫灰的。虽然忙是忙了点,但一些久违的东西会在翻箱倒柜中失而复得。比如掉在柜子下面的一件曾经爱不释手的玩具、一本不知何时藏在炕席背后的小人书等。特别是夜里躺在炕上入睡前,目不转睛看着花花绿绿的新鲜年画,心也便随着那些刘文西陕北系列作品和样板戏宣传画漂泊到了远方,不知不觉在旖旎的想象中入眠。因放寒假,早上醒来不急于奔赴学校,就让姐姐拿来半个蒸馍,在被窝里边啃边欣赏墙上报纸的文字和插图,形势一片大好和阶级斗争等内容总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观赏样板戏宣传画,那些好人都英气逼人,那些坏人总丑陋猥琐。刘文西年画里,陕北汉子和婆姨永远都是健康淳朴,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喜悦。</p> <p class="ql-block"> 当然,我喜欢扫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一年中写的一沓钉在墙上的保证书会被清理进垃圾堆。那时在村里上小学的我极度调皮,动辄会被父亲暴揍。每次挨完打,都要跪地自省,直到父亲允许后方可起身。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写一份保证书,经父亲审阅后钉在进门迎面墙上。下次犯错后,将对照上次保证书历数罪状,重行发落。每次家里来了客人,我最担心来人东张西望,生怕他们看到了我的“拙作”。所以,年底我最盼早点扫灰,早点把我一年累积的错误从醒目的墙上拿掉。</p> <p class="ql-block"> 去年与友人游历天津的时候,去参观了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具有罗马式建筑风格的西开教堂。 进入神秘庄严的教堂,大家不由自主地在一排排木椅间择位而坐,静静仰望十字架,右手模仿电影上看到的手势在胸前比划着,似乎在默默地忏悔祈祷。冥冥中宛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裹挟人们排空自己,放下包袱,轻装前进。细想起来,参观教堂的这次经历,就像故乡的扫灰、就像丢弃我那钉在墙上的一沓保证书一一原来我们的心灵,在人生不同阶段也需要一次次的“扫灰”啊!</p> <p class="ql-block"> 不妨于年终岁尾,夜深人静时独自躺在床上,冥思苦想,仔仔细细给心灵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用心刷洗思想的尘垢,总结一年的得失、近年的得失甚或十年二十年的得失,直到看清自己的本真、寻回自己的初心。过往的一切,无论得与失,都是覆水难收。你身上的优秀别人拿不走,但你的失误和错误却必须不断“扫灰”,自我忏悔、自我革命,最终完成灵魂的救赎。</p><p class="ql-block"> 行文至此,“祭灶”日临。让我们撸起袖子,抡起实物与思想的扫把拖把,开始一年一度的“扫灰”吧。</p> <p class="ql-block"> (文中部分插图为网络图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