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碑林博物馆

月光下的琴声

碑额（碑的顶部）常刻螭头（chī tóu）等纹饰，碑下驮碑神兽叫赑屃（bì xì）。碑额上盘着螭头，威而不怒，像一声低沉的钟鸣，轻轻叩响千年的门扉；碑下赑屃静伏，青筋微凸，甲纹如刻，驮着整部石头写就的史书，一驮就是六百多年。它不言不语，却把长安的风、渭水的雾、墨客的叹息，都稳稳压在了脊背上。

那块石碑立在红柱撑起的亭子里，像一位穿了朱衣的老者，在冬阳下缓缓摊开泛黄的手卷。碑面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冷冰冰的刻痕，是刀锋游走时的顿挫与回锋。几位游客裹着围巾走近，仰头读着，有人念出声来，音调生涩，却让那唐宋的平仄，忽然在亭檐下活了过来。

我停在那方透明展柜前，久久未动。碑顶的汉字苍劲如松，碑心那位合十而立的女子，衣褶垂落如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抬眼。她不是神，也不是碑文里被颂扬的某位夫人——她只是被刻进石头里的一瞬虔诚。而那云纹底座，一圈圈盘绕着，像未写完的余韵，轻轻托住了整座时光。

龙纹盘踞碑顶，鳞甲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神兽伏于碑座，头微昂，似在听风，又似在守字。它们不是装饰，是碑的魂——一个昂首，一个俯身，把“敬”字刻进了石头的骨缝里。

绿衣讲解员站在龟形基座旁，指尖轻点石碑底部：“这龟，叫赑屃，不是驮碑，是驮‘重’——文字之重，信义之重，一个朝代不肯弯下的脊梁。”游客们低头看那龟甲，又抬头看碑文，忽然就安静了。展厅里电子屏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一盏盏微小的灯，正被千年前的墨光悄悄点亮。

玄秘塔碑立在展厅中央，深色石身沉静如墨池，碑顶双龙盘旋，龙睛微凸，似在俯察来者。我绕碑缓行，指尖悬在离碑面半寸处，不敢触——怕惊了柳公权那一笔一划里凝住的呼吸。展厅的灰墙、玻璃窗、光洁地砖，越现代，越衬得它古老得令人心颤。

碑上那个圆形孔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没人知道它为何而凿，是古时系绳之用？还是匠人留下的一个谜题？我蹲下身，阳光正从高窗斜斜切过，光柱里浮尘轻旋，仿佛那孔洞深处，正缓缓浮出一行被时光磨淡的字迹。

石龟静卧碑前，背甲上刻痕浅淡，却比碑文更早生出青苔。一位游客蹲在它旁边，孩子伸手想摸，母亲轻轻拦住，只说：“它驮了太久，歇一会儿吧。

“大唐”二字刻在碑心，刀锋峻利，如剑出鞘；“圣教”二字则温厚圆融，似墨未干。同一块碑，两种笔意，像长安城的两面：一面是朱雀大街上策马扬鞭的少年，一面是大慈恩寺檐角垂落的风铃。而龙纹在碑顶盘旋，不争高下，只把两种气韵，稳稳衔在口中。

三字凿得极深，刀口凌厉，如一道未愈的旧伤。可围在它四周的云纹、卷草、飞鹤，却柔得像一声叹息。原来最刚烈的字，也需最温柔的边——碑林里没有孤勇的刻痕，只有字与纹、刚与柔、恨与恕，在石头上彼此成全。

我仰头细看碑顶双龙：一龙颔首，一龙扬爪，龙身之下，佛像端坐，衣纹如水；再往下，是侍立的僧人、捧经的童子……整座碑顶，竟是一方微缩的须弥世界。原来古人刻碑，不是记事，是在石头上建庙，在方寸间安放整个宇宙的秩序与慈悲。

“大唐三藏圣教之序”九字端立碑心，字字如钟。四条龙绕碑而上，不争不抢，只以鳞甲映光，以爪势护字。它们不是图腾，是守夜人——守着玄奘带回的经卷，守着长安城不灭的灯，守着汉字一笔一划里，那点不肯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