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送故人

天涯知了

　　那是一个气温骤降的周日。

清晨，我在解放北路桥下停好车。人刚钻出车门，寒气就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棉衣的缝隙，扎进体内。我裹紧棉衣，急步向熟悉的梁记早点铺走去。热情的老梁夫妻一边寒喧着天气冷，一边招呼我坐下。我点了一份现贴箩卜咸馍。咸馍出锅后，不用吩咐，老梁就照例给我端上了加了淡马糊佐料的豆浆。喝着滚烫的豆浆，指尖仍觉冰凉。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且是多年不遇的强降雪，此刻空气里已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郁。当然，让我感觉沉郁的不仅是天气，更因为今天是远在海南，对我疼爱有加的四舅母出殡的日子，我因天阻路远，不能够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心情阴郁沉重。

正当我浮想联翩时，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朋友亚明的名字，因为亚明跟我四舅的家人也非常亲近，我第一时间想的是，亚明是不是也知道了我四舅母去世的消息，要问我相关情况？手机接通后，听筒里只有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混着断断续续的哀号：“我妈……我妈走了……我想不及时告诉你肯定不合适”。那声音像被寒冬冻裂的玻璃，碎得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粥碗在桌上微微晃动，热气氤氲中，亚明嘶哑的声音穿透听筒，瞬间驱散了周身刚聚起的所有的暖意。“你别急，我马上过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我又说了一句：“真巧，我四妗今天出殡，两位老人家前后脚离世，缘分真不浅呀”。亚明也是一怔，稍打顿后说道：“那我得表示表示”，我回道：“他们兄妹办丧一切从简不收礼，我托在海南的大表姐代为表达的心情，都被拒收了。况且，咱阜阳也有着孝不奔丧的规矩”。电话那头的亚明先是噢了一声，挂断电话前，还不忘叮嘱了一句：“天气冷，你不用来那么早”。挂了电话，我草草的用完早餐，回家取了龙卡，就勿勿出了门。

　　亚明家住在清河西路的西苑小区，老太太的灵堂就搭在小区门前宽敝的小广场上。亚明的老相识，陈氏殡仪服务帅气的陈总早已在现场安排好了一切。

灵堂里，能干的亚明媳妇和刚从福建漳州放假回来懂事的儿子，在燃纸添灯。黑白遗像上，亚明母亲的笑容温和慈祥，却在此刻显得格外令人心碎。不出意料亚明的铁搭子老鞠和颍州也都在。我先与身着重丧的亚明哥永明打个招呼，安慰了几句，又与世交鸿啟哥打了招呼，老鞠就领我到棚子下面坐下。告诉我，亚明去西湖陵园交涉刻碑事宜，应该也快回来了。稍顷，亚明给老鞠打来电话，说他们的一个朋友正驱车赶来，让老鞠注意迎候一下。电话里老鞠告诉亚明，说我到了。电话那头亚明说，他己到河水，让我先坐。也就一袋烟的功夫，亚明勿勿赶了回来，只见他双眼红肿，头发凌乱，往日里沉稳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失去至亲的茫然与悲痛。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亚明的肩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安慰：“老太太年届九秩驾鹤西去，按咱淮北风俗算喜丧；去世前儿孙都环围床前，走的庄重安祥。你要节哀保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亚明抬起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安慰了亚明许久，看着他情绪稍稍平复，我想起还要去西站接外地来的客人，只得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时，我反复叮嘱亚明保重身体，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第二天下午，处理完客人的接待事宜，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西苑。灵堂里的香烛依旧燃烧着，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有些模糊。亚明正和几个亲友围在一起，低声商议着第二天出殡的细节。见我到来，他起身招呼我坐下，随后便继续讨论起来。“预报今夜有大雪，路况肯定不好，出殡的时间是不是要调整一下？”有人担忧地说道。亚明沉默了片刻，眼神坚定地说，既然定好了六点半的时间，就按原计划来吧。接着，大家又细细敲定了送灵的路线、车辆的安排、亲友的接待等诸多事宜，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生怕有半点疏漏。我坐在一旁，时而补充几句建议，直到天色擦黑，确认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看着亚明疲惫但还算安心的神情，我才起身离开。

　　进了小区，从三轮上下来，就感觉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正如此刻的心情。担心雨雪，为了明早出行方便，我又下楼把三轮停在了地下车库。

凌晨五点，天还一片漆黑，窗外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又大又密的雪应该一夜未停，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白幕笼罩，大雪果然如期而至。

我穿戴好厚厚的衣物，又在鞋上套上从网上买的防滑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楼道，积雪已经没住了脚脖。还是低估了这场雪的雪量，看着小区道路上的积雪，显然骑三轮己经不现实。好在我有所准备，早起了个把小时，我想七、八里的路，步行也能准时赶到吧。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灌进衣领和袖口，让人忍不住打寒颤。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车辆缓慢行驶，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印。显然低估了积雪对走路速度的影响，走到实验中学路口时，路程没过半，时间却已过半。看到有一辆出租车闪着灯从东边过来，伸手拦，司机鸣了一声笛没有停，应该车被别人约过了。我试着把路边满是积雪的哈啰单车积雪清理掉，一扫码，还好，能骑。我就两脚耸拉在地上，紧绷着神经、控制着车速，沿着稍有车辙的路面一路前行。

好不容易赶到亚明家所在的小区，灵堂里一片肃穆。此刻，只有昨天守灵的亚明兄弟以及逝者的几位晚辈在忙碌着，擦拭灵位、更换香烛、整理孝服。由于雪大路阻，许多亲友，包括送麻糊油条的店家都被堵在了路上，原定六点半的出殡时间不得不推迟。亚明对我说，推迟半小时吧，我回答：也只能如此啦。亚明站在灵堂中央，望着母亲的遗像，眼神专注而哀伤，他时不时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却始终挺直着脊背，默默等待着亲友们的到来。

七点左右，送灵的亲友们终于陆续赶到。大家脸上都带着风雪的痕迹，个个神情肃穆。殡葬服务的陈总问亚明，可以开始了吧，特别注重礼数的永明、亚明兄弟，看到自己舅舅和姥娘家老表还没到，就说再等等。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简单的告别仪式后，起灵的碗一摔，永明捧着母亲的遗像，亚明陪在哥哥身侧，一起上了灵车。

　　老鞠招呼我一起坐他朋友开的车，由于冰冻，车的后门拉不开，老鞠只能从副驾驶门进去，翻过座椅到后排落座。

开车的时总要比我小个六、七岁，很健谈，记忆力也相当不错。我上车后他就说，我们早些年接触过，且一起吃过饭。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沿着被大雪覆盖的道路向殡仪馆开去。我们车跟在拉花圈的双排座礼仪车后面，我们司乘三人，都紧盯路面，一路上小心翼翼，窗外的雪景壮美却肃穆，道路两旁的树木挂满了积雪，银装素裹，透着一股寒意。过了二环路泉河桥，路况稍好些，老鞠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地说：二十年前亚明父亲去世，是酷热难当的盛夏，这次老母亲又走在最寒冷的三九，且又遇到如此的大雪天。亚明操办后事心力交瘁真不容易啊。

我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关于亚明的诸多往事。我与亚明相识于亚明从部队刚退伍的八十年代未。亚明的父亲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母亲儿时命运多舛，深信佛家与人为善，勤劳会关心人。亚明与我老表住在一个小区，老人家溜弯时经常与我老表碰面，要是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老表，老太太放心不下，就会登门见到人叙叙家常才安心。亚明从小，在父母那里受到的是做人要仁厚博爱的教育。深信仁是人类一切善良之心友爱之举的原动力。

亚明的奶奶一直跟亚明一家生活，亚明年轻时，耳闻目睹的是父母对奶奶事无巨细的关心，端汤递水的躬敬。“孝”是扎根于血缘的亲情，生命里最深刻的感恩形式就是“孝道”，是我们骨子里就有的东西，“孝“的光亮照耀心中、魂灵，你才是中国人，也才算是华夏子孙。父母的言传身教，也让亚明成为了亲邻口中的大孝子。在亚明父亲去世后，亚明的奶奶仍与亚明生活在一起，亚明协助母亲打理奶奶晚年的一切。直到奶奶百岁高龄去世。

亚明的孝顺，在朋友圈里同样是有口皆碑的。逢年过节，他总是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陪在家人身边；母亲和奶奶喜欢吃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总会想方设法满足；出差在外，哪怕工作再紧张，他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聊聊家常。因亚明从事的工作有一定危险性，早些年，奶奶在世时，亚明出差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奶奶床前报个平安。

　　正当我想着与亚明交往的点点滴滴时，开车的时总说道“这次亚明母亲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时总叹了口气，又说道：“你看他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既要处理母亲的后事，又要安慰亲友，还要应对天气这突发情况，但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表露过不堪重负，始终把最好的状态展现给大家，就是不想让我们担心。”车子向殡仪馆驶去，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我的心中却感慨万千。亚明的孝顺，亚明的利他，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融入在日复一日的行动中，是对家人对朋友最真挚、最纯粹的爱。

从殡仪馆出来，灵车向西湖方向驶去，准备将逝者的骨灰送往墓地安葬。时总的车后门仍然因霜冻拉不开，为了避免麻烦。我改坐了等候火化时，在茶室刚结识，亚明早年的同事，后下海开4S店张总的四驱越野。城外道路两旁是一片白雪皑皑，车辆行驶得仍然缓慢。

张总比亚明又要年轻个十来岁，人精明能干也很热情善谈。他入队之后就与亚明相识，对亚明有口皆碑的重情重义和细致入微，也是啧啧赞叹不已！

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听着张总叙述的与亚明相处的往事，我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与亚明多年的情谊。早年我为亚明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亚明母子就一直念念不忘。特别在我人生低谷时亚明给了我许多帮助和精神安慰。有一段时光，亚明喜欢拿一瓶酒，找个小菜馆兄弟俩浅斟慢饮，共品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亚明也经常对我说，隔一段时间，他母亲就会问他我的情况，问他又跟我见面没有？他母亲是反对他喝酒的，但只有跟我一起喝酒是个例外。亚明母子待我，让我想起了古人豫让母子，都体现出了重情重义。亚明母子的行为，正是儒家传统的施惠勿念、受恩勿忘的具体体现啊。

记得前不久，亚明看到我写与秦山哥和曙光哥交住的文章后，微信微我：两个哥哥对你是没话说，我回到：你对我同样也是“没话说”，亚明回到：彼此彼此！我们从血气方刚，到如今我迈入小老人行列，亚明也进入职场倒计时。我们这份友谊早已沉淀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次亚明母亲离世，我虽不能替亚明承受悲痛，却总想为他多做些什么。接到报丧电话的第一时间赶去安慰，晚上又陪着他商议出殡细节，冒着大雪凌晨起床赶往灵堂，以及半年前，亚明在外省出差途中，突闻我母亲去世，第一时间返回，在灵堂陪我守最后一夜。这一切都是源于那份深厚的友情。

　　在人生的旅程中，亲情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友情则是我们最温暖的陪伴。亚明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孝顺”二字的真谛，他的孝心感人至深；而我们这些朋友，在他遭遇变故时不离不弃，用实际行动践行着“重情重义”的承诺。车子缓缓前行，能听到车轮辗压积雪的吱吱声，仿佛在为逝者送行，也在为这份真挚的亲情与友情动容。

车跑了近一个小时方抵达墓地，我站在西湖陵园内的拱桥上，眼前是松柏戴孝，墓碑披白的景象。亲友们冒着严寒，小心翼翼地将逝者的骨灰安葬。亚明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再次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融化成一小片水渍。他轻声说道：“爸，妈去陪你了！妈，您一路走好，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那一刻，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仿佛在回应着他的话语。安葬仪式结束后，亚明紧绷的神经才有所松驰，清瘦的身形更显疲惫。亚明的妻子明明也强忍悲痛，搀扶着亚明，回应着亚明的关切。我虽然与明明接触不多，但我知道她为人低调、知书达礼，我特别欣赏的还有她散发出的有教养人家端庄的闺秀气息，这东西让她与凡俗拉开了距离。世上男人最稀缺，最难得的便是太太深情款款的宠惯。而这宠惯亚明享受到了。每当亚明情绪波澜起伏时，当教师的明明温声细语的开导，总有事半功倍的疗效。亚明在朋友圈里大孝子的口碑，应该与背后明明的支持和奉献分不开的。这个特殊节点，看到明明须叟不离，我知道亚明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有支撑，我就放心啦。

踏上归途，车子行驶在积雪消融的道路上，我的心中百感交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不仅见证了一位母亲的离去，更见证了一份沉甸甸的孝心与一份真挚的友情。亚明的孝顺，如寒冬中的一股暖流，温暖着每个人的心田；在亚明最悲伤的时候，朋友们也挺身而出，老鞠整个丧葬不离左右，颍州几天来跑前跑后，时总、张总等众多新朋老友，顶风冒雪赶来送老人最后一程。人心换人心，真挚的友情如风雪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人生无常，生死离别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课题。就是在这个既将结束的乙己年，我与亚明先后痛失慈爱。

鸡豚恨未生前养，风木情于地下深。我们源于父母爱情的结晶，父母是世上最伟大的人，母亲十月怀胎，给予我们生命，父亲用身躯给我们撑起一片生存的天空，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次旅行，父母就是最早陪伴呵护我们的人，直到他们到达终点站，依依不舍的离去。留下我们无奈孤独地前行。但只要我们心中有爱，有亲情的滋养，有友情的陪伴，就能在面对困境时勇往直前，在遭遇悲痛时相互扶持。亚明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做好生养死葬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无论时光如何变迁，这份情感都不应褪色；而我们彼此也都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真正的友谊，是在对方需要时挺身而出，是无论顺境逆境都始终如一的不离不弃。

风雪送故人，真情暖人心。这场大雪，或许会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消融，但亚明的孝心与朋友们的重情重义，却将永远铭记在每个人的心中，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在午马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的今天，我知道亚明一定如我，心事浩茫连广宇，西湖再添相思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