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汾古韵·东石寻踪：一座元代寨堡的冬日低语

摄影中国

腊月的汾阳，天光清冽，风里裹着黄土高原的微尘与茶马古道遗落的余响。我独行至三泉镇东石村——这座被韩石线轻轻环抱的晋中古寨，未见人烟喧闹，唯见砖石静立，如一部摊开在旷野上的元代手抄本。南门楼是村庄的眉眼，拱券沉厚，飞檐微翘，门额“东石南门楼”四字在薄雪映衬下愈发苍劲；门洞内光线幽微，仿佛能听见六百年前商队驼铃穿过此处的回响。龙天庙虽未入图，但南门楼、石寨残垣与散落村中的砖构遗存，皆为元代寨堡格局的活证——彼时晋商尚未远赴恰克图，此地已是屯戍与农耕并重的边地要冲。

山坡上的砖楼静默伫立，拱门敞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塔楼在晴空下缩成一个微翘的剪影，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风一吹就轻轻晃。我伸手摸了摸门洞内壁，砖面粗粝微凉，指尖蹭下一点褐黄碎屑——不是灰，是时间结的痂。

院中积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轻响。石碑斜卧在右，黑底白字已漫漶，只“贞元”二字还倔强地浮在雪光里。瓦檐垂着霜须，窗洞空着，像几只没合拢的眼睛。我蹲下，呵出的白气在碑面浮了一瞬，又散了。

城门敞着，门洞深幽，通向一条被石板压住的小路。两侧砖墙浮着卷草纹，虽被风沙磨淡了轮廓，却仍看得出当年匠人手下那点温热的耐心。我站在门洞中央，前后张望：身后是村，身前是野，而门本身，成了六百年间最窄的一道缝。

断续的城墙蜿蜒于村界，垛口嶙峋，砖色褐黄，风蚀的肌理里嵌着明清补砌的痕迹；几处拱门半掩于枯枝之后，门楣雕纹虽已漫漶，卷草与瑞兽轮廓仍倔强浮现。我驻足于一处坍塌的墙垣前，泥土剥落处裸露出齐整的砖芯，一株细瘦小树正从砖缝间探出枯枝——时间在此处不是抹除，而是层叠。

拱门半塌，木门紧闭，门上挂一把锈锁，锁下贴着一张绿纸告示，字迹被雨洇得模糊。墙头枯草乱长，风过时沙沙地响，像在替谁翻一页旧账。我伸手轻叩门板，空声闷闷的，仿佛敲在空鼓上，又仿佛敲在某段没寄出的信封背面。

拱门孤悬于荒地之上，门框砖砌得齐整，木门却歪斜着，门缝里塞着几根干草。小径是泥的，两旁碎石散落，枯草伏在冻土上。我蹲下，指尖拂过门框砖棱——那棱角还锐，像一句没说完的元代俚语，硬，但不伤人。

庭院荒寂，积雪未消，石阶覆着薄霜；一通倒卧的石碑静卧草间，字迹半隐，却分明刻着“贞元”“至正”之类年号余韵。门前红布条缠绕老树，墨书祈语在风中轻颤，是今人向古寨投去的温热一瞥。

石碑躺得安详，字口深而钝，像老人合拢的唇。枯草在碑侧伏着，风一来，就轻轻蹭它额角。我蹲着，没去擦碑面浮尘——有些字，本就该半明半昧，才配得上六百年的雪与风。

寒鸦掠过淡蓝天幕，我转身离去。东石不言，只以砖石为纸、风霜为墨，在晋汾大地上写就一封未寄出的元代家书——收信人，是所有愿意俯身细读断壁残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