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乡最后的地标,不是祠堂,不是老井,是枯枝上的黑点。</p><p class="ql-block">我父亲八十二岁,五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症,人就慢慢糊涂了。他干了一辈子农活,到老也闲不住,没事就拎个袋子,到庄后面的开发区捡废品。之前已经走失过两回。他捡了废品不往家拎,总拎到庄西边的河沿上堆着,那地方一眼能望见联圩,只是如今联圩没了,只剩铺得平平的柏油路。</p><p class="ql-block">他认得去开发区的每条路,就是记不得回家的门。</p><p class="ql-block">元月十七日傍晚,他会从这里走出去,走进监控也找不着的灰白里。此刻,他正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联圩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我老家西边是横泾河,冬天一到,水就瘦下去,半天都散不开。河北岸的联圩,是庄上的命根子,护着四个生产队的粮田。冬天叶落光了,枝桠朝天张着,黑黢黢的鸦窝一个挨一个,远看就像谁随手丢在树上的旧棉絮。</p><p class="ql-block">这些黑点,是父亲指给我认的第一个坐标。多少年过去,他什么都忘了,唯一还能指认的,就是这些黑点。</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们总想着掏鸦窝、打弹弓,刚往联圩跑,就被舅爷爷喝住:“小崽子,鸦窝动不得!乌鸦是孝鸟,通灵性,打了窝,要遭报应的。”</p><p class="ql-block">父亲那时就站在舅爷爷身后,扛着铁锹,一声不吭。打那以后,他就记牢了——鸦窝在,路就在。</p><p class="ql-block">舅爷爷的话,父亲记了一辈子。舅爷爷的人生,也早早就钉在了这片土地上。</p><p class="ql-block">他是南下干部,渡江前偷偷回来看过刚生孩子的舅奶奶。解放后进了人民银行,特殊年代被定成“叛徒逃跑”,工作就丢了。那时候父亲二十出头,是公社贫协委员,组织要培养他,条件是跟舅爷爷划清界限。他没应,卷起铺盖就回了家,这一选,就把自己钉在了土地上——苦,累,面朝黄土,一辈子。</p><p class="ql-block">舅爷爷丢了工作回庄,还是那副硬气样子。他满脸硬胡子,常抱着我,用胡子戳我的脸,扎得我躲来躲去,心里却亲得很。晚上常跟他睡,听他讲渡江的事,他面相凶,说话却软和。</p><p class="ql-block">最后见他,是八十年代末,我刚参加工作。他参加乡里冬训班,坐在会堂门前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听着广播。我泡了杯热茶递过去,他点点头,没多说一句话。过了年,他脑溢血,走了。</p><p class="ql-block">庄上人都说,乌鸦叫分时辰。早鸦声脆,是有客来;午鸦声厚,是报丰收;晚鸦声涩,是魂儿绕。</p><p class="ql-block">父亲把这些记得最牢,这几年糊涂了,什么都忘,可早起听见鸦叫,还会含糊着说:“早鸦……有客。”</p><p class="ql-block">下雪天,联圩被雪盖着,鸦窝白黑相间,像幅水墨画。乌鸦缩在窝里,偶尔叫一声,穿过风雪,落在庄上、田埂上。我们站在庄后封冻的河沟里,看着那些黑点,心里就踏实。</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父亲望着,忽然冒一句:“像不像你舅爷爷的胡子?”</p><p class="ql-block">我不懂,没吭声。</p><p class="ql-block">他也不细说,就喃喃重复:“在的,都在的。”</p><p class="ql-block">从初中毕业那年起,每年暑假,我都在生产队管抽水机。夏天田里旱得厉害,水要急着灌,我就守着机器挣工分,高中三年的学杂费,全是从这儿来的。</p><p class="ql-block">光脚踩在水泥船上,烫得钻心。太阳烤得地皮冒热气,稻叶都蔫了。我把抽水机搁在灌溉渠上,水送上稻田,就溜到联圩的树荫下眯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天热,乌鸦也躲在窝里不出来,睡得沉了,一泡鸦屎“啪嗒”掉在胳膊上,温温的,带着点生命的重量。惊醒了,抹一把,那气味混着树叶和太阳,成了夏天的一部分,翻个身又睡。</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联圩的模样,也慢慢变了。</p><p class="ql-block">路北的田先是几块被征,接着整片整片都没了。父亲的话越来越少,傍晚收工,常站在田埂上发呆,他发呆看的方向,就是后来走失的方向。</p><p class="ql-block">今年立春,我在王家口子浴室洗澡,穿衣时,一个不认识的后生递我一根烟:“舅舅,抽烟。”我一愣,他指了指身边的小伙子:“这是我儿子,刚上大学,我妈跟你是同学。”</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想起来,是她,我村小的女同学。五年级时她突然犯怪病,庄上人都传是花翘风,要结婚冲喜。我们刚上初中,她就嫁了人,神奇的是,婚后病好了,却一辈子少言寡语。</p><p class="ql-block">庄上人都说,她家在高墩上,屋后一排排大树,满是鸦窝,为砌新房,砍了树,毁了窝,冲了邪,才招的病。</p><p class="ql-block">去年在村口遇见她,她还认得我,笑了笑,那笑淡得像要化的霜。我问她身体咋样,她点点头,看着远处施工的开发区,轻声说:“树砍了,鸦窝没了,风就直来直去了。”</p> <p class="ql-block">那天回家,我看见父亲又坐在门口,望着联圩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兴荡公路通了,联圩没了,柏油路压过了所有旧田埂。路北的田变成了经济开发区,厂房一栋栋立着。联圩的树砍了,鸦窝没了踪影,当年结着冰的小河,也被填平了。偶尔有乌鸦飞过,想在信号塔上筑巢,总被风吹散,还被工人清理掉。</p><p class="ql-block">近几年,我常去开发区的路上跑步,柏油路宽宽的,车来车往,可我闭着眼,都能指出哪块是张家田,哪块是李家田,哪片地方搁过抽水机,哪棵树下我睡过、被鸦屎砸过。这条路,后来成了我找父亲时,跑得最多、喊得最哑的一条。</p><p class="ql-block">风毫无遮拦地穿过这片平坦地,吹得人心里发慌。</p><p class="ql-block">巧的是,隔了两天,我在这条路上跑步,遇上一个小青年也在跑,一看,是我那女同学的孙子。我心里一动,想起她屋后那排大树,满枝的鸦窝,可我没开口,就跟着他跑了一段。他戴着耳机,盯着手机,脚步轻快,对身边这条被柏油路盖着的旧圩口、旧田埂,压根没放在眼里。</p> <p class="ql-block">元月十七日傍晚,母亲急匆匆来找我,说父亲到这时候还没回家。</p><p class="ql-block">我们立马往开发区找,一路喊,一路寻,直找到深夜。这天夜里突然降温,风刮得刺骨,到夜里两点多,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调了监控,说他下午两点多从家里出来,往开发区去了,监控一路跟着,到四点十七分,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白里,被吞了。</p><p class="ql-block">监控里,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挪,脚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晃一晃,慢慢融进那片灰白里。红外画面中,橙红色的人形一点点模糊,像糖在冷水里慢慢化了。我忽然想起女同学的话:“风就直来直去了。”此刻的他,就像一片枯叶,没了所有巢穴的遮拦。</p><p class="ql-block">我一夜没合眼,翻遍了开发区的沟沟坎坎,嗓子喊哑了,腿也跑软了,连后事都备下了。</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我才明白,元月那天他坐在门口那空茫的凝望,是一场漫长又安静的告别。</p><p class="ql-block">元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多,我们还是啥都没找着。有位文友微信里说,做个寻人视频发发吧,发到万能的抖音里,说不定有人看见。我上传了那张他最常穿的蓝布褂照片,那褂子,就是他站在田埂上发呆时穿的那件。</p><p class="ql-block">就靠着这抖音,高邮当地的派出所看到了信息。</p><p class="ql-block">三十个小时后,电话来了,说:“有个走失的老头,穿蓝布褂子,你过来看看。”</p><p class="ql-block">父亲这一走,竟走出二十多公里,从兴化,走到了高邮。</p><p class="ql-block">一进那边的院子,就见父亲瘫在椅子上,蓝布褂沾了泥,裤腿冻得硬邦邦的。有人递过热水,说:“他在路边晃悠,冻得直哆嗦,我们就把他带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冰得像铁。我说:“爸,回家。”</p><p class="ql-block">他抬眼看我,眼神懵懵的,没说话,像个陌生人。</p><p class="ql-block">我扶他上车,往回开。车沿着联圩走,路边的树还在,枝桠上挂着鸦窝,黑黢黢的。这条路,他年轻时夜里逮鱼、拉货,走了一辈子。那天夜里,树影裹着车,鸦窝映着光,乌鸦叫着,是晚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绕着车飞。</p> <p class="ql-block">车开着,父亲忽然动了。他没看我,没说话,就把头转向窗外,眼神呆滞地望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一排排老杨树,树上挂着鸦窝,黑得扎眼。</p><p class="ql-block">这条路,正是他三十个小时走过的,也是他年轻时夜里逮鱼常走的路。</p><p class="ql-block">他认得出路,认得出树,认得出鸦窝,就是认不出我,认不出家。</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懂了舅爷爷那句话——鸦窝在,路就在。只是现在,这条路,只通他一个人的黑夜。那些他指给我认的第一个坐标,最后成了收留他全部记忆的唯一容器。</p><p class="ql-block">车沿着老路往兴化开,过横泾河,穿开发区。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松松地垂着,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晚上十点多到了家,我扶他进屋,他坐在床上,没说话,没看我,就盯着窗外。</p><p class="ql-block">我倒了杯热牛奶递过去,他颤颤巍巍地接住,手还在抖,手指摩挲着杯壁,像摸一段熟悉的路。</p><p class="ql-block">他记不得我,记不得家,却记得联圩,记得田,记得鸦窝。</p><p class="ql-block">他丢了全世界,却没丢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他忘了所有人,却没忘了回家路——那条从田埂到联圩,从联圩到鸦窝,从鸦窝到整个村庄的路。</p><p class="ql-block">只是这条路,如今只剩鸦声,只剩他模糊却不肯消失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