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杂感

舒全进

前几日得空回趟老家，在县城下了火车便叫辆出租车回乡下村庄。一路上，微风轻拂，路边的树木、田野如画卷般快速向后展开。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刻着我青春的记忆；可又那么陌生，陌生到那些曾经熟悉的景象，似乎在岁月的冲刷下，有了很大的变化。故乡的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上学时读这句诗，只觉得文字优美，却无法真正体会其中深意。如今，已过中年，当故乡近在眼前，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复杂的情感。我的心跳愈发急促，思绪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回到往昔的岁月。

舒新三房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它像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镌刻着我的故事，承载着我无数的回忆与牵挂。三十多年前，正值青春年少，十几岁的年纪，在农村过着艰苦的日子，一心渴望跳出农门。幸运的是，命运眷顾，给了我当兵又重新读书的机会。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梦想，毅然当兵离开了家乡。那时的我，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广阔无垠，有无数精彩等着我去探寻。然而，当真正走进军营落户京城，被忙碌和喧嚣裹挟时才明白，无论是军营的火热还是京城的璀璨，都无法取代故乡在我心中的独特位置。在京城的几十年，我只能将对家乡的眷恋与思念，偶尔化作笨拙的文字，一字一句吐露着对故土的深情。如今定居在北京离家乡那么遥远，也只能找机会，偶尔“回家”看看。

　　一到家，妈妈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皮肉丝面便端上了桌。望着这碗面，我思绪万千。在如今，这样的面食或许十分平常，可在三四十年前，那可是招待贵客的佳肴。爸爸妈妈和我围桌而坐，一边品尝着面条的美味，一边聊着。胃是有记忆的，吃下这熟悉的妈妈的味道，不仅满足了味蕾，更是真实地填补了对亲人对家乡的思念。

回到村里，习惯性的在村前村后转一转。当来到爷爷奶奶曾经的老屋前，老土巴屋前几年已经倒塌，现在已是平地，只有屋脚的几块老砖还依稀可见，站在老屋地基上心中百感交集，往事如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既心酸又温暖的画面，让我忍不住又一次眼眶发热，泪水打转。我深情地打量着老屋的这片空地，似乎听到爷爷奶奶在屋内呼唤我的声音，仿佛看见地基下那斑驳的地砖，还留着我往日的足印，沉浸在过往的时光里无法自拔。

村里的老井还在，只是井边有所改造。曾几何时，它是全村的水源地，每天清晨和傍晚，总有村民担着水桶来这儿打水，桶沿碰撞的声响、取水时的笑语，曾是这里最鲜活的背景音。如今村里有的自家打了水井，还有的安装了自来水，只有靠井较近的几家吃老井的水，老井似乎完成了使命，静静地卧在那里，渐渐成了历史的见证。

晒谷场虽然还在，但已失去了晒谷的功能。现在周边长满了杂草，中间停放着几辆小车，成了村里的停车场。从前可不是这样，一到双抢和秋收，这里晒满稻谷，金黄一片，风过处扬起细碎的稻香。夏天的晚上，这里又成了纳凉的好去处，有时还会支起银幕放电影，全村人搬着小板凳聚过来，热闹得像过节。

村头的那两棵古樟树还依然挺拔，一棵枝繁叶茂，另一棵不知什么原因，有一半枝丫已枯萎。

村里几乎没有了年轻人，偶尔碰见几个步履蹒跚的老者，还亲切的呼唤着我的乳名。蓦然回首，曾经在他们眼中还是个小孩子的我，如今也半百有余。看着村里的老人，我满脑子都是昔日的旧景。曾经我们在这片土地上一起劳作、一起欢笑、一起度过那些艰难却又充满温暖的日子。如今白发已悄然爬上我的鬓角，曾经的青春年少，早已一去不返。往事如烟，那些点点滴滴，都成为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我感慨万千，村庄变大了，房屋变高了。人也变了，年轻的变老了，老了的变得更老了。可故乡的情、亲人间的爱，却永远不会改变，它如同陈酿的美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醇厚，愈发让人沉醉。

　　小住两日后又要回京，叫一辆便车回县城坐火车。告别父母坐车离乡，车子刚刚驶出村头，车上收音机恰好播放姜育恒那首《再回首》。“再回首，泪眼朦胧，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温暖我……再回首，我心依旧，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歌声绵绵，家乡的村庄慢慢离远，不禁双眼也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