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贵之家

心声

郑州西南，二七区侯寨乡三李南顶村，田畴错落，古村静立。此间世居白氏一族，无广厦良田之富，无金玉满堂之奢，却以书香立门、风骨传家，虽历宦途荣显，始终守贫持正、谦和睦邻，乡邻口耳相传，誉之为清贵之家。

清咸丰、同治年间，天下动荡，太平军兴，捻军纵横中原。村中老户白庆堂，毕生设馆教书，开蒙启智，教化一方。他治学严谨，待人温厚，门下弟子多学有所成，不少人远赴京城，跻身仕途，却始终感念师恩，不敢相忘。白庆堂身居乡野，心有正气，虽一介教书先生，却守礼持节，不阿强横，一身风骨，为乡邻所敬。

咸丰同治之交，捻军自密县观音堂，经白寨奔袭南顶村。兵燹所至，入户翻箱，扰及乡邻。白庆堂见此乱象，挺身而出，厉声斥问：“你们不是举义造反吗？为何劫掠乡邻、惊扰百姓？”一言既出，触怒兵卒，一刀直刺其腹，冷然回喝：“这就是造反！”利刃穿腹，肠肚外流，一代乡贤当场倒地，不治而亡，以一身正气，死在了护乡守道的凛然之中。

乱军退走之际，又将白庆堂之子白鹤鸣掳走，裹挟东去，一路行至安徽境内。白鹤鸣心念故土，趁夜伺机逃脱，荒野之中无处藏身，只得躲入路旁一座大坟之内，屏息蛰伏，堪堪躲过追捕。待兵锋远去，他孤身一人，辨明方向，一路朝西北跋涉，风餐露宿，历尽艰险，终得归乡，却已是家破父亡，满目凄凉。

翌年春节，白庆堂昔日在京为官的弟子归乡省亲，登门探望恩师，方知先生已遭劫难。细问缘由，得知先生为护乡邻、斥乱军，直言死节，又知白家素来清贫，家徒四壁，弟子们悲恸不已，既敬师之风骨，又怜其家之孤苦，决意代为请恩，以慰英灵。

众弟子携白鹤鸣同赴京城，联名上书，陈明白庆堂死节之事。天子感其忠直，追念贤良，特封白鹤鸣为光州守备（辖今河南信阳光山一带），颁赐顶戴花翎，赏袍服官阶。这份荣宠，是对白庆堂节义的褒扬，也是白家书香传家的一次显扬。而这身承载家族荣光的袍服，后来由白鹤鸣之孙白太和传承，直至1960年白太和辞世，身着官服入葬，成为一段家族史的实物印记。

白太和承继书香，更是白家一代才俊。他久在津浦铁路南京浦口火车站任职，专司译电，凡四十载。无论明码密电，他皆过目即译，词义贴切，分毫不错，一生从无谬误，其才思之敏、治学之精，远近闻名。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冬，南京沦陷，山河破碎。白太和弃笔从戎，慨然赴国难，追随杜聿明将军率部后撤，后任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五军编印处处长，以笔墨为戈，助力抗敌。1942年，杜聿明奉命远征缅甸，浴血抗日，白太和因年事已高，未获随军出征之命，留驻重庆，坚守后方。直至1945年日寇投降，山河重光，他才解甲归田，重返南顶故里。

白太和生于书香世家，自幼勤习书法，笔力苍劲，气韵清雅，方圆数十里村镇，无人能出其右。时至今日，二七区侯寨乡小郭庄垌中，仍存他为乡邻郭载仁家所书墓碑，字迹犹存，见证着一代乡贤的笔墨风华。

白家自白鹤鸣受封起，三代间不乏宦途荣显、才名在外者，却始终守着“不营华屋、不置田产”的祖训。虽有官身，不贪富贵；虽有才名，不骄不躁。土地改革之时，白家因无田无产、家室清贫，被划为贫农，恰是其“贵而不富”的最好佐证。

抗战之后，白太和之子白万顺，于三李村保安寨搭建三间草房，安居度日；上世纪五十年代，又迁回南顶村，守着故土祖根。至其孙白天生，任职郑州中原制药厂工会，感念祖训，将家中老屋翻建为二层小楼，虽居有定所，却不改家风质朴。

百余年来，白家无豪门之奢，无巨富之资，却以耕读传家为根，以节义谦和为魂。为官则守正，为文则求精，为民则睦邻，身处荣显而不骄，历经动荡而不移，清贫自守，风骨长存。乡邻感其品行，敬其气节，赞其有尧、舜遗风——所谓清贵，不在金玉满堂，不在广厦千间，而在书香润心、正气立身、谦和待人、清白传家。

郑州南顶白氏一族，便以这百年不变的家风，在乡野之间，写下了一段“清贵”传世的佳话。

张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