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贾芸和小红，他们活成了红楼梦里的一束光

凯歌

（一）贾府败落后，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秋叶飘零。 院内却是一派暖意。一个身量高挑、眉目爽利的妇人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这妇人正是当年荣国府里那个不甘心只做粗使丫鬟的小红。如今的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与急切，周身散发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娘子，歇会儿吧。”屋内传来一个男子温厚的声音，“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小红抬头，看见丈夫贾芸掀帘而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碗，热气腾腾。他虽不再穿绫罗绸缎，一身布衣也洗得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那股子精明强干的劲头未减分毫，只是更多了几分沉稳。 “当家的，今日园子里的活儿还顺手吗？”小红接过茶碗，暖着手，也暖着心。 “顺手，怎么不顺手。”贾芸拉过一条板凳坐在她对面，望着院中那几株他亲手栽下的果树，眼神里满是骄傲，“倪二哥介绍的那家员外府，园子虽不大，但活计清闲，工钱也给得足。我琢磨着，等明年果子熟了，咱们自家这园子也能卖上一笔，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小红懂。到时候，就能把这茅草屋翻修成瓦房，让爹娘住得更舒坦。 林之孝夫妇年事已高，贾府败落后，他们没了差事，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是贾芸和小红，将二老接到了这乡下，奉养膝下。如今，林之孝常帮着贾芸打理园圃账目，老两口虽不似从前在府里那般呼奴使婢，却也享着天伦之乐，逢人便夸这女婿比那些亲生的“白眼狼”强上百倍。 “芸哥儿，红儿。”林之孝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是你义叔他们……” 贾芸和小红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知道岳父指的是谁——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沦落为阶下囚的贾宝玉，还有那个精明一世、凄凉收场的王熙凤。 “爹，您别多想。”小红放下茶碗，声音清亮，一如当年她在怡红院回话时那样，“狱神庙那趟，我们是去定了。不管他们从前如何，总归是咱们的恩人。如今他们落难，咱们若不去，那还是人吗？” 贾芸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了小红的手。那手不再像在贾府时那样娇嫩，却坚实有力，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娘子说得对。”贾芸沉声道，“咱们虽是小人物，可也得讲个‘义’字。若不是当年凤姑娘提拔你，你还在怡红院做粗活；若不是宝二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若不是他，我也没机会进大观园，更没机会捡到那块定情的罗帕。” 小红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却满是坚定：“等咱们把东西送进去，见了他们，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往后，咱们就守着这院子，守着爹娘，平平安安过日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洒满了这个小小的、却充满了温情的家。贾府的繁华旧梦，终究是散了。但对于贾芸和小红来说，他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这人间烟火，或许平淡，却最是长情。 （二）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 贾芸把那件半旧的青布斗篷裹得更紧了些，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狱神庙的泥泞小路上。路旁的荒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一如这乱世中飘摇的人心。 “芸哥儿，慢些走。”身后传来小红的声音。她也披着斗篷，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包裹，那是给凤姐预备的干净衣裳。 “快到了。”贾芸回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满是心疼，“委屈你了，大冷天的……” “别说这话。”小红打断了他，脚步却未停，“咱们若不去，这心里才叫真的冷。” 狱神庙的门，破败不堪。守门的差役早已被贾芸用倪二凑来的银子打点妥当，只阴沉着脸指了指里面：“就在西厢，别待太久。”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湿之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两个人影蜷缩在草堆里。 一个身形臃肿，头发散乱，正对着墙壁喃喃自语，仿佛还在清算着什么账目，却又语无伦次。那是曾经威风八面的琏二奶奶。 另一个则披头散发，衣衫单薄，正呆呆地望着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眼神空洞，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富贵闲人”的影子。 “二叔！凤姑娘！”小红喉头一哽，轻唤了一声。 那呆坐的人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来。当看清是贾芸和小红时，贾宝玉那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被骤然吹了一口热气。 “是……是芸儿？还有红玉？”宝玉的声音沙哑干涩，“你们……怎么来了？这里……脏。” 贾芸鼻子一酸，大步走上前，把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那是小红一大早熬的。 “二叔，喝口粥暖暖胃。”贾芸的声音有些发颤。 宝玉迟疑地接过碗，手指冰凉。他看着贾芸，又看看小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你们……你们怎么还肯来？他们都躲着我，像躲瘟神一样……只有你们……” 这时，王熙凤也似乎回过了一些神。她挣扎着坐起来，目光落在小红身上，眼神复杂至极。有羞愧，有悔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红玉……”凤姐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我……我对不住你……把你放出去，原是想着你也是贾家的奴才，逃不过去……没想到……没想到倒成全了你。” 小红的眼圈红了，她走上前，把怀里的包裹放在凤姐身边，轻声道：“奶奶说哪里话。当年若不是奶奶提拔我，我还在怡红院浇花呢。咱们主仆一场，今日来看您，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巧姐托刘姥姥辗转带来的。 “奶奶，您别挂心。巧姐儿……她没事。刘姥姥把她接走了，去了乡下，虽然苦点，但平平安安的。” 王熙凤听到“巧姐儿”三个字，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颊滚落。她颤抖着手，想去碰那封信，却又无力地垂下。 “好……好……”她喃喃道，“只要她好……我……我……” 话未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贾芸看着这一对曾经的“凤凰”，如今落得如此田地，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当年自己为了谋个差事，还得舔着脸去给王熙凤送冰片、麝香；想起小红为了往上爬，费尽心机。那时只觉得这府里的人个个精明，人人势利。 可如今，大厦倾覆，那些平日里看着体面的“正经主子”，哪个肯伸出援手？反倒是他们这两个曾经被看作“钻营”的小人物，冒着风雪，提着食盒，站在这阴冷的狱神庙里。 “二叔，凤姑娘。”贾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看守的手里，“往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言语。只要我们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们。” 看守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小红替凤姐掖了掖草席，又给宝玉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柔声道：“天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你们……保重。” 走出狱神庙，雨已经停了。冷风刮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芸哥儿。”小红挽住贾芸的胳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咱们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贾芸回头望了一眼那破败的庙门，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回家。” （三） 秋收过后，北方的乡野被一层薄霜覆盖，寂静而清冷。刘姥姥家的院子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和红艳艳的辣椒。一个身着粗布青袄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屋檐下，低头专注地纺着线。她的手指虽然灵巧，却明显带着几分生涩和不适应，指腹上已经磨出了淡淡的红痕。她叫巧姐，曾经是金陵贾府的千金小姐，如今，只是王家的一个普通妇人。“姐儿，歇会儿吧。”刘姥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走出来，心疼地看着她，“这活计急不得，慢慢学。”巧姐抬起头，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苍白与惊恐，多了一丝乡野女子的红润。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姥姥，我不累。只是……这线总不听使唤。”她想起在贾府大观园的日子，那时她锦衣玉食，身边丫鬟婆子围着转，连针线活都不用自己动手。谁能想到，一场变故，舅舅王仁和那些所谓的“亲人”竟要将她卖入烟花巷。若不是刘姥姥拼了老命，变卖了家产将她赎出，又带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庄子上，她如今恐怕已是白骨一堆。“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汉子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粮食。他是王板儿，刘姥姥的外孙，如今也是个能撑起门户的庄稼汉了。“板儿哥！”巧姐下意识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想要藏起那双粗糙的手。板儿憨厚地笑了笑，把粮食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巧姐面前：“听姥姥说你胃口不好，我在镇上赶集，特意给你买了块桂花糕。趁热吃。”巧姐愣住了，眼眶微微一热。她接过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甜香扑鼻。在贾府，桂花糕是她最不爱吃的点心，觉得太甜太腻；可如今，在这荒村野店，这块粗糙的糕点，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谢谢……”她低声道。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板儿兄弟！在家吗？”板儿一听这声音，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大步迎了出去：“芸哥儿？红玉妹子？你们可算来了！”门外，贾芸和小红牵着马，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醉金刚倪二。“我们听说你们搬到了这庄子上，特意来看看。”小红快步走上前，拉住巧姐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巧姐看着眼前这几位故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本以为，离开了贾府，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没想到，在这最底层的泥土地里，她反而收获了最真挚的情谊。“芸哥儿，红玉姐，倪二叔……”巧姐哽咽着，“谢谢你们……还惦记着我。”贾芸从马背上卸下几个包裹，里面是些针头线脑和几匹粗布，还有一些笔墨纸砚。“我们知道你在这儿，怕你缺衣少穿。这点东西，你先用着。”倪二则拍了拍板儿的肩膀，塞给他一锭银子：“兄弟，好好过日子。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尽管去镇上找我。”刘姥姥看着这一幕，抹着眼泪笑道：“都是好人啊，都是好人啊！老天爷有眼，没让这孩子受苦。”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简陋的农家小院里。巧姐捧着那块桂花糕，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笑脸，心中那道关于“富贵”的执念，终于彻底放下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娇小姐。在这里，有疼她的姥姥，有憨厚的伙伴，有惦记她的故友。她要学会纺线，学会做饭，学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贾芸和小红辞别时，巧姐站在村口，目送他们远去。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风里，传来小红的声音：“巧姐儿，好好过日子！”“嗯！”巧姐大声回答，声音清亮，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上。从此，这荒村野店，多了一位纺绩的美妇；而那繁华旧梦，终究是散作了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四）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数载。 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早已如过眼云烟，散落在市井乡野的闲谈之中。贾府的旧宅被查封，昔日的繁华绮梦，终究化作了史书上的一段兴衰录。 而在距离京城百里外的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几间青瓦白墙的农舍依山而建，篱笆院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贾芸已是一身短打装扮，肩扛锄头，推开院门。院中，小红正挽着高高的发髻，身着素净的蓝布衣裙，正熟练地喂着鸡鸭。她的脸上虽少了当年的娇艳，却多了一份农妇特有的温润与安宁。 “芸哥儿，早去早回。”小红抬头，见丈夫出门，柔声叮嘱道，“莫要累着。” “知道。”贾芸放下锄头，走到井边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脸，笑道，“今日倪二哥介绍的那个主顾要来看园子，若是成了，咱们就能把东头那几亩荒地也盘下来。” “那敢情好。”小红眼中闪着光，“地多了，收成也多。到时候，咱们也能多接济接济刘姥姥他们。”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这些年，他们靠着勤劳的双手，置办了几十亩良田，又利用贾芸的园艺手艺，种了些花木果树，日子过得殷实富足。 午后，贾芸送走了看园子的员外，心情颇好。他特意绕道去了镇上的书肆，买了一本新出的《庄子》，又去糕点铺买了小红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归途中，路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潺潺，两岸杨柳依依。贾芸勒住马，望着这如画的风景，心中一片澄明。当年在贾府，他为了谋个差事，不得不低声下气，看人脸色。如今，虽然粗茶淡饭，却活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回到家中，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小红早已备好了饭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简单，却香气扑鼻。 “爹，娘！”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从屋内跑出来，扑进贾芸怀里，“爹，你看我画的画！” 这是贾芸和小红的独子，取名“贾田”，寓意脚踏实地，耕耘田园。 贾芸接过画，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座房子，几棵树，还有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这是爹，这是娘，这是田儿。”孩子奶声奶气地解释道。 小红走过来，摸着孩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田儿今日背了《三字经》，背得可熟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其乐融融。 饭后，贾芸在灯下教儿子写字。小红则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看父子俩，嘴角噙着笑意。 夜深了，万籁俱寂。 贾芸推开窗户，望着满天繁星，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狱神庙里那个痴傻的宝玉，想起了荒村中那个纺线的巧姐，想起了醉金刚倪二的豪爽，也想起了岳父林之孝夫妇临终前的嘱托。 “芸哥儿，在想什么？”小红走过来，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没想什么。”贾芸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只是觉得，咱们这日子，过得真好。” 小红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是啊。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也洒在这一对历经沧桑的夫妻身上。 他们曾是那个大观园里的小人物，是那个繁华旧梦的旁观者。如今，梦醒了，他们却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宁静的田园里，编织出了属于自己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从此，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平淡如水的日子，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