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本文在【乡村乡土的记忆】美友圈2026年2月举办的“情暖腊八,年韵乡愁”主题征文活动中获“乡土烟火纪念奖”。</span></p> <p class="ql-block"> 太阳透过梁上的明瓦,把一束光照进了灰暗的老屋。屋里的烟尘从光束中匆匆而过,像是在逃避父亲手中的掸子。</p><p class="ql-block"> 小年这天,按习俗是掸尘(搞卫生)的日子。一大早,父亲就拿着鸡毛掸子打扫庭除,弄得满屋烟尘斗乱。我的任务,就是和兄弟们一起,把阁楼上的一张茶桌,四条长凳拿去河边洗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拂尘用的掸子</span></p> <p class="ql-block"> 我爬上阁楼,上面堆满了杂物,厨房飘来的油烟把阁楼熏成了墨色,到处灰尘密布。于是蜘蛛在这结了网,老鼠在此安了家,猫也在上面游荡,蝙蝠偶尔也来光临。它们把这当成狩猎场,又或是娱乐场,整天飞墙走壁,打打闹闹,抖落的灰尘,和从屋外刮来的尘埃一起,飘洒到屋里的家具上。</p><p class="ql-block"> 父亲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个爱整洁的人,为此常要挥掸拂尘,更别说是小年了。缘于此,他手中的掸子,也就慢慢成了教育孩子们的戒尺,稍有犯错,掸子伺候。在那把戒尺的教育下,兄弟们除了打打闹闹,未曾干过偷鸡摸狗的事。</p><p class="ql-block"> 兄弟们也惦记着阁楼,因为上面还有父亲备好的薯片、花生、豆子等年货,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这些都是我们的最爱。年货用瓦罐封好后放在阁楼,猫鼠纵有钢牙利齿,也无可奈何。嘴馋的我经不住诱惑,趁机拿出几块金黄酥脆的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朵颐起来,竟然忘了父亲手中的掸子,也全然不顾屋梁上还蹲着一只猫,正用嫉妒的眼神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许是动静大抖落了灰尘吧,父亲在阁楼下叫我。慌乱中我灵机一动,从瓦罐里掏出一把薯片放进衣兜,准备到河边分给同去的兄弟,作为洗濯的奖励。之后再封好罐,用绳子拴好从杂物堆里弄出来的桌凳,慢慢从阁楼上放下。父亲只是简单地掸去上面的灰尘后,要我们拿去清洗。</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布满灰尘的阁楼</h5> <p class="ql-block"> 从阁楼下来,四弟两眼盯着我的衣兜,表情有些古怪。我有些心虚,赶紧扛起茶桌出了门,四位兄弟每人拿条长凳,五岁的六弟也没闲着,带着洗衣粉和丝瓜瓤(洗涤用具)跟在后头。我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他从不惯着谁。家中的小黄狗也似乎闻到了小年的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摇头摆尾地跟着我们凑热闹。</p><p class="ql-block"> 刚出门,许是触景生情吧,扛着长凳,生性活泼又有点文艺范的三弟,突然唱出“磨剪子嘞戗菜刀……。”这是当年流行的京剧《红灯记》里的唱词。</p><p class="ql-block"> 平时喜欢舞棍弄棒的二弟,或许想到了剧中的日本宪兵鸠山,马上提起手里的长凳,学日本兵端“三八盖”的样子,嘴里“八嘎”地叫着,以凳为枪向三弟冲了过去,誓要捉拿这个以磨剪刀为掩护的地下党。三弟一躲,跨出一个马步,摆出了一副不肯束手就擒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四弟不但贪吃,还有点小聪明,又爱管闲事,立马端起手里的长凳去“护驾”。看上去像土八路端着“汉阳造”,虽然衣服有些破旧,却一身正气凛然的样子。五弟见三位哥哥“杀”得正欢,贪玩的本性在那一刻萌发,也扛起手里的凳子,呼喊着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于是,四位兄弟以凳为矛,在寒冷干燥的土地上你攻我守,你争我夺,<span style="font-size:18px;">恰似幅“狼烟四起,烽火遮天”的景象。这又唤醒了</span>六弟的童心,跟在他们身后乱蹦乱跳,一行鼻涕从他的鼻孔里窜出,却又被他狠狠地吸了回去。作为长兄的我,怕伤了自家兄弟,便以桌为盾,东挡西躲地冲了进去,告知他们就此打住,还要去河边洗桌凳呢。 </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农村人家的茶水桌</h5> <p class="ql-block"> 四弟见我冲过来,端起凳子要来阻挡,不小心绊倒了旁边的六弟。六弟穿着棉袄,一骨碌爬了起来,没有哭,只是洒掉了些洗衣粉,沾了一身的灰。</p><p class="ql-block"> 可怜的四弟经这一绊,跌跌撞撞,为防摔到,下意识地用凳去作支撑,不想“咔嚓”一声,折断了凳脚,最终摔了个“狗吃屎”。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兄弟们立马鸣金收兵,睁大眼睛看着四弟。四弟爬了起来,吐了几口唾沫,除了身上沾满灰尘外,其他毫发无损。倒是把凑热闹的小黄狗吓得汪汪直叫,夹着尾巴逃回了家,惊动了在家的父亲,也引来些路人驻足观望。</p><p class="ql-block"> 父亲拿着掸子出了门,见到断脚的凳子,气冲冲地朝四弟走去。四弟满脸通红,细细的卷发随风飘拂,有些慌而不忙。他一边拂去身上的灰尘,一边对父亲说,大哥偷了薯片,就在他的衣兜里。</p><p class="ql-block"> 我惊得目瞪口呆,其他兄弟更是摸不着头脑。父亲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我鼓鼓的衣兜,伸手一抓,酥脆的薯片“咔嚓”响起。父亲大怒,扬起掸子打了过来,我用茶桌挡过后,撒腿就跑。</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打着我,又转向四弟,先是一掸子打在棉裤上,弹起一缕灰尘,再打在他的手背上,四弟叫声“哎哟”,表情痛苦。然后有样学样,一个转身,绕过围观的路人,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p><p class="ql-block"> 父亲追不上,只能站在那一边指责四弟的调皮捣蛋,一边痛诉我的品行不端。太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孤单无助,不知是心痛那只断了脚的凳,还是被我偷吃了的薯片,又或是我这个14岁的长子没带好头,让他失望。但毕竟是过小年,最后在路人的劝说下,才拿着那条断脚凳回家。进门的时候,还不忘数落几句站在原地发愣的其他兄弟。</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上世纪80年代六兄弟合影</h5> <p class="ql-block"> 始作俑者二弟,似乎在发愣中醒来,他两眼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三弟蹲在地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似乎在想怎么能偷薯片呢?那是我们的年货,你是我们的大哥啊!</p><p class="ql-block"> 五弟还站在原地发愣,更别说幼小的六弟了:他们想不明白,这断脚凳与薯片有什么关系。却不知四弟把我扯进来,因为他知道自己闯的祸,两个人来背比一个人好。何况我是长兄,父亲总是以教训长兄为主,又痛恨偷鸡摸狗之事,这样就可以逃避或减轻对他的处罚。</p><p class="ql-block"> 见父亲回了家,我才过来扛起茶桌,继续带领兄弟们往河边走去。四弟远远地看着,回家又不敢,跟我来又怕挨我揍。于是我冲他吼道:帮六弟拂去身上的灰尘,带他一起过来。</p><p class="ql-block"> 到河边的时候,我问四弟为什么不早揭穿我,他怯怯地说没想到半路弄出个断脚凳,我本来是等到了河边再说的,这样兄弟们就有薯片吃,做事就肯卖力。</p><p class="ql-block"> 他想的和我一样,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薯片分给各位兄弟。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还不忘感谢四弟揭穿了我的偷窃行为,才给他们带来了口福。却不知这薯片,本就是为他们而偷的。</p> <h5 style="text-align:center;">父亲年轻时的照片</h5> <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阁楼随老屋拆去,父亲已然逝去,兄弟们也各奔东西。但布满灰尘的阁楼,金黄酥脆的薯片,父亲挥掸拂尘的样子,还有兄弟们打打闹闹的那个场景,一直在我身旁,从未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