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把“仙椅”就那么静坐在那儿,树根盘曲如龙,又舒展如云,椅背是天然虬枝,椅座是浑然天成的弧面,摸上去温润,看过去有风骨。我绕着它走了半圈,没忍住伸手轻抚那道顺着木纹蜿蜒而下的浅沟——像一道被时光摩挲过的掌纹,也像大地悄悄写给天空的信。鹅卵石在它脚边散落着,不争不抢,却把这份野趣衬得格外踏实。标牌上两个字“仙椅”,不张扬,却让人心里一静:原来“仙”不在缥缈处,就在这根、这木、这未加矫饰的本来面目里。</p> <p class="ql-block">岩石上坐着的那位老兄,头戴高冠,手捻葡萄,嘴角微扬,仿佛刚听了一句妙语。衣袍褶皱里藏着风,手臂线条里蓄着劲,连葡萄籽的凸起都雕得似有微光。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竟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把葡萄递过来,说:“尝尝,刚摘的。”——根雕的妙处,正在于它不说话,却把人的神气、日子的滋味,全留在了木头里。</p> <p class="ql-block">那把茶壶,是树根自己长出来的。壶嘴微昂,壶把回旋,不靠图纸,不靠模具,全凭木头记得它曾怎样向着光伸展、怎样在风雨里弯腰。底座是几颗鹅卵石摞起来的,不高,却稳;不语,却懂。我凑近看壶身,纹理一层叠一层,像年轮,也像山势,更像一段没写完的旧事——原来最老的茶,不必泡在壶里,就藏在这木头的呼吸之间。</p> <p class="ql-block">树根上坐着的老人,手里的书卷半展,身旁一只鸟正欲飞起,翅尖还沾着一点木屑似的微光。他不看我,也不看鸟,只望着远处,像在等一句没落笔的诗。浮雕壁画在他身后铺开,人影绰绰,故事重重,可最动人的,反而是他衣袖垂落的弧度,和树根盘绕的节奏,严丝合缝。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同根”二字,未必是血脉相连,也可能是木纹与年轮、人影与山势,在时光里悄悄认出了彼此。</p> <p class="ql-block">观音菩萨坐在一段老根上,低眉垂目,衣褶如水,而那树根却粗粝虬结,裂痕里还嵌着泥土的痕迹。一静一拙,一慈一韧,竟不违和。鹅卵石围在四周,像一圈未念完的经文。我驻足良久,不是为礼敬,而是被这“不修饰的庄严”击中了——原来慈悲不必光洁无瑕,它也可以带着伤痕,坐在最本真的根上。</p> <p class="ql-block">弥勒佛笑得毫无保留,肚子圆润,眼角弯弯,连木纹都跟着他舒展成一道道喜纹。那笑容不是刻出来的,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我忍不住也跟着咧了咧嘴,心想:这笑里没半分说教,只有一句大白话——“来,坐这儿,歇会儿。”</p> <p class="ql-block">老者垂竿,大鱼口中竟吐出一条小鱼,小鱼尾巴还翘着,像刚挣脱一场梦。老人胡须飘在风里,神情却静如古井。石头是青灰的,鹅卵石是暖褐的,山水画在背后缓缓流淌……整幅画面没一个“动”字,可鱼在挣,须在飘,笑在漾,根在呼吸。原来最活的雕刻,不是雕得多像,而是让木头自己开口说话。</p> <p class="ql-block">长者拄杖而立,须发如雪,袍角微扬,身后山水叠嶂,眼前石块磊落。他不似在等谁,倒像刚从山中归来,把一路云气、松风、溪声,都收进了这截老木的肌理里。我悄悄退后半步,怕惊扰了这份“刚落定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黑衣僧人合十而立,木色沉静如墨,眉目低垂,却不见枯寂,只有一种被岁月洗透的澄明。鹅卵石铺在脚下,蓝山远在墙上——一近一远,一实一虚,而他在中间,站成一道不言的渡口。</p><p class="ql-block">这馆里没有玻璃柜,少有“请勿触摸”的标牌,木头就那么坦荡地立着、坐着、笑着、静着。它不急着告诉你它多贵重,只等你伸手一抚,便知冷暖;等你驻足片刻,便见春秋。所谓“同根”,大约就是这般——不必同形,不必同声,只要都从土里来,向光里去,便自有脉息相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