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阵阵苍

英伦

　　苍茫的山，苍茫的云，苍茫的古道，苍茫的关隘，涌现在我脑海里的第一个词就是“关山阵阵苍”。这座关隘，名不算雅致，却凭着咽喉要塞，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与硝烟，一次次地站上历史的风口浪尖，见证了王朝更迭、家国大义，也见证了岁月变迁、山河换颜，这就是著名的蜈蚣关。

　　很多人路过新晃，只知道这里是湘西腹地、夜郎故地，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一条由湘入黔往滇的京昆古驿道，古驿道上还有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花阶路从谷底顺着山势蜿蜒向上，一直铺到山顶，远远望去，就像蜈蚣凸起的背脊。驿道两侧，丘壑与山梁高低错落、连绵匍匐，如同蜈蚣百足，山形如此，地名便如此，当地人把它叫作蜈蚣关。

　　在过去没有公路时代，蜈蚣关是由湘进入黔滇的必经之路，也是连接中原与西南的咽喉，更是兵家必争、商旅必走的生命线。太平日子，南来北往的马帮、挑夫、官吏、军士，都要从这道关口经过，一旦天下有事，这里就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最关键的战场。

　　最早把蜈蚣关写进大历史的，是明朝初年的平滇之战。明太祖朱元璋为了一统天下，彻底肃清盘踞在云南的梁王势力，派出三十万大军远征西南。大军一路西进，攻克了这道天险，打开了进入云贵的大门，把明王朝的统治稳稳地扎进云贵高原。

　　明末清初，山河破碎，风雨飘摇，蜈蚣关又一次成为抗清的前沿阵地。南明政权退守西南，依托云贵高原的重重险隘，节节抵抗，蜈蚣关就是其中的一道重要屏障。虽然大势难违，终究没能挡住改朝换代的洪流，但那些在蜈蚣关上坚守的身影，那些在风雨中不倒的旗帜，依然留在地方史志与民间传说里，成为一段悲壮的记忆。

　　大清的江山刚刚稳定，吴三桂又起兵反清，在衡阳称帝，割据西南的半壁江山。他同样看重蜈蚣关的战略位置，在这里派驻重兵，牢牢把守湘黔通道。

而让蜈蚣关在近代史上留下最亮一笔的，是护国讨袁的枪声。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倒行逆施公然称帝，一下子激起全国人民的愤怒。蔡锷、唐继尧在云南举起护国旗帜，宣布独立，挥师北伐，全国各地纷纷响应。湖南是北上中原的要道，而蜈蚣关，就是护国军进入湖南的第一关。1916年，护国军将领王文华率部挺进，在蜈蚣关与北洋军展开激战，打响了湖南讨袁护国的第一枪。

　　如今，护国讨袁的硝烟已经散去整整110年。当年的枪声早已被风吹散，当年的旌旗与铠甲，也早已化作尘土。我怀着一份敬意，一步步走上蜈蚣关，想亲手摸一摸那段厚重的历史。

站在关上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当年的雄关漫道、滇楚咽喉。湘黔铁路复线穿山而过，列车风驰电掣，呼啸着穿过关下隧道，瞬间就消失在青山深处。320国道像一条黑色的丝带，盘绕在山谷之间，车流不息，日夜不停。曾经“一夫当关”的天险如今已变通途，再无险阻。

　　当年的古道被新修的公路覆盖，旧迹模糊，夕阳斜照，光影斑驳，带着几分沧桑，也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历史的余温，让我无限感慨。

过去，关山险要，是因为交通闭塞、山河阻隔，所以才要争、才要守、才要血战。今天，关山依旧苍翠，却不再是阻隔，而是风景。铁路、公路、高铁纵横交错，隧道贯通群山，桥梁飞跨深谷，从湖南到贵州，不过片刻工夫，从西南到中原，朝发夕至。曾经的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变成了畅通无阻的通衢，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如今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家园。

　　青山不语，古道无言，却见证了一切。从大明西征到南明抗清，从吴三桂割据到护国讨袁，蜈蚣关经历了战火与动荡，也迎来了安宁与繁荣。旧时的要塞，褪去了杀伐之气，只剩下苍茫山色与人间烟火。关山阵阵苍，苍的是千年不变的青山，苍的是绵延不绝的历史，苍的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坚韧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