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尚词社~原创音乐文学锦集2026年(总170期)

景尚传媒—冷剑无双(音乐人编剧)

木槿又开故人未归  作者:冷剑无双 <p class="ql-block">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丝线,缠得人心里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凉意。我撑着一把磨得发白的旧伞走在老巷里,伞骨早已松垮,每一步都晃悠悠的,像极了我这些年摇摇晃晃、不肯放下的念想。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墙角的青苔顺着砖缝疯狂蔓延,绿得湿漉漉、黏腻腻,像化不开的悲伤,紧紧扒在斑驳的老墙上,年复一年,不肯褪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巷口那株老木槿树又开花了,粉白的花瓣沾着冰冷的雨珠,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轻轻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温柔的碎雪,踩上去软绵无声,却像踩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每一步都疼得钻心。熟悉的清甜香气漫过来,不是浓烈的香,是淡得几乎要消失、却又钻到骨头缝里的香,我忽然僵在原地,伞柄从指尖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雨水瞬间打湿我的头发、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淌,冷得我浑身发抖,可我却浑然不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指尖颤抖着抚过粗糙皲裂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刻着我与她的过往。那些被时光强行尘封、我拼命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记忆,如同被这梅雨泡软的旧纸,一点点在眼前晕开、舒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晰得能听见她的笑,能触到她的手,能闻到她身上永远带着的、木槿花与皂角混合的干净香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与阿栀的相遇,是在十二岁那个蝉鸣聒噪得要掀翻屋顶的盛夏。彼时我刚随父母搬来这条闭塞的老巷,陌生的砖瓦、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方言,让生性内向又怯懦的我,整日躲在自家阴冷的院子里,不敢迈出大门一步。巷口的木槿树是我唯一的慰藉,夏日里满树繁花,层层叠叠,风过处,花香绕着院墙打转,像一首温柔到极致的童谣,轻轻哄着我不安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午后,太阳毒得能烤化柏油,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头晕。我蹲在木槿树下,小心翼翼地捡那些刚落下、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想把它们平整地夹在语文课本的扉页里,做成永不凋零的书签。指尖刚触到一片最饱满的粉白,头顶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像风铃被风狠狠撞了一下,干净、明亮,又带着一点调皮,瞬间盖过了聒噪的蝉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也喜欢木槿花吗?你捡花瓣的样子,好像在捡星星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猛地抬头,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穿浅蓝布裙的女孩趴在隔壁的土砖墙上,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发梢被她细心地别着一朵刚摘的、带着花蒂的木槿花,花瓣蹭着她细嫩的脸颊,粉白映着瓷白,好看得让我忘了呼吸。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嘴角陷下去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最亮的星子,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得让我这个外来的孩子,瞬间放下了所有戒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叫阿栀,就住在木槿树隔壁的小院里,比我小半岁,却像个天生的小大人,不等我回应,便麻利地从矮墙上跳下来,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带着一阵清甜的风。她伸出小小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暖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指腹上的薄茧蹭着我的皮肤,是常年帮外婆洗衣、扫地、择菜磨出来的,粗糙,却无比安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拉着我跑遍了老巷的每一个角落:巷尾卖麦芽糖的老摊子,墙根下爬满的牵牛花,井台边冰凉的青石板,还有她家院子里那把摇摇晃晃的竹椅——那是她外婆常年坐着的地方。阿栀的外婆腿脚不便,风湿一犯就疼得直不起腰,只能整日坐在竹椅上,摇着破了边的蒲扇,看着阿栀忙前忙后,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温柔。</p> <p class="ql-block">阿栀总说,木槿花是世上最温柔的花,朝开暮落,清晨迎着太阳盛放,傍晚伴着夕阳凋零,从不抱怨生命短暂,每一天都开得认认真真、竭尽全力,就像好好活着的人,哪怕日子平淡清贫,哪怕有再多苦难,也要把每一天过得热气腾腾,不留遗憾。她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一刻,我觉得世间所有的花,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女孩半分好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童年,是被木槿花香死死裹着、泡着的,甜到发腻,暖到心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栀就会踩着微凉的晨露,踮着脚尖,在木槿树上摘一朵最新鲜、最饱满、还沾着晶莹露珠的花,一路小跑到我家门口,轻轻敲我的窗。我揉着眼睛打开窗,她就把花举到我面前,花瓣上的露珠滚到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的笑声裹着花香:“快拿着,今天的第一朵,给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把花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扉页,油墨的墨香混着木槿的清甜,成了我学生时代最安心、最依赖的味道,哪怕后来课本翻烂了,那淡淡的花香依旧残留在纸缝里,一翻开,就想起她的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傍晚,我们并肩坐在木槿树下的青石板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教我编花环。她的手极巧,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嫩绿的草茎与粉白的花瓣间,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圆圆的花环,轻轻戴在我的头上,然后自己也戴一个,两个孩子对着夕阳傻笑,看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玫红色、淡紫色,看归鸟掠过屋顶,听巷子里传来各家各户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烟火气裹着温柔的花香,将我们紧紧包裹,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好的光景,美好到我想伸手抓住,永远不让它溜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栀的手不仅会编花环,更会做世间最好吃的木槿糖糕。她摘下干净的花瓣,用清水一遍遍漂洗,和着糯米粉、红糖,小心翼翼地揉成团,蒸在小小的蒸笼里。灶火噼啪作响,蒸汽裹着花香从蒸笼缝里钻出来,飘满整个小院,馋得我蹲在灶边不肯走。糖糕蒸好后,她总是先夹起最大最软的一块,吹凉了,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自己则啃着边缘有些硬的边角,嘴角沾着面粉,眼睛弯成月牙,轻声说:“你多吃点,长得壮实点,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就能保护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捧着温热软糯的糖糕,甜香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看着她沾着面粉的鼻尖,看着她纯粹的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要拼尽全力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流一滴泪,要让她永远像木槿花一样,笑着,开着,永远美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们,太小太天真,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木槿花年年开,岁岁艳,我们会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考学,一起走过岁岁年年,从青丝到白发,永远不会分开。我们以为,约定就是一辈子,陪伴就是永远,从没想过,命运会如此残忍,会在最美好的年华,硬生生将我们撕裂,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一同升入镇上的中学,教室在同一层,座位紧紧挨在一起,上下学同路,形影不离,像影子追着光,再也分不开。阿栀的成绩极好,尤其擅长语文,笔尖流淌的文字温柔又干净,写的永远是木槿花,是老巷,是外婆,是人间的温柔。我理科稍好,便趴在桌上帮她讲复杂的数学题,她则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工整的作文,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迹,像木槿花的藤蔓,细细密密,缠绕着我们年少的时光,缠绕着彼此的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学校的围墙边也种了几株木槿,每到盛夏,繁花满枝,香飘满园。课间十分钟,我们总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看着满树繁花,说着无人知晓的悄悄话。阿栀望着远方,眼神里满是憧憬,像盛满了星光,她轻声说:“阿辰,我想考去江南的大学,那里的春天更长,雨水更软,木槿花开得更久更艳,我想带着外婆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真正的江南烟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动作轻柔得像呵护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碰碎了这一点美好。我紧紧握住她枯瘦却温暖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她的心跳,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好,我陪你一起考,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掌心微微颤抖,眼睛里泛起亮晶晶的水光,用力点头,梨涡浅浅,像许下了一生的承诺。那是我们年少时最郑重、最赤诚的约定,像木槿花一样,纯粹、坚定、不含一丝杂质,是我们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p> <p class="ql-block">可命运的寒霜,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降临,冻住所有美好,碾碎所有憧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初三那年深秋,天凉得格外早,寒风卷着落叶,刮得人脸颊生疼。那段时间,阿栀变了,变得沉默,变得苍白,变得不再爱笑。上课的时候,她总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死死捂着左侧胸口,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咬得发白,强忍着剧痛,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打扰课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课间,她再也不会拉着我去围墙边看木槿花,总是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细密的头发遮住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我慌了,一遍遍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却总是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色白得像纸,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没事,就是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你别担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我分明看到,她的手腕细得一折就断,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底是浓浓的、挥之不去的青黑,原本红润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笑起来时,梨涡还在,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隐忍。她的手越来越凉,哪怕我紧紧握着,也暖不热,那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温度,是我当时不懂、后来痛彻心扉的征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小病,以为吃点药就会好,直到那天放学,我们像往常一样走在木槿树下,她刚要弯腰捡一片落叶,身体突然猛地一晃,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倒了下去。我伸手去抱,只接住了一具轻得可怕的身体,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片木槿花瓣,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我抱着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疯了一样喊她的名字,喊救命,巷子里的邻居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往医院。急诊室的红灯亮了很久,久到我站在走廊里,双腿发麻,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医生走出急诊室,摘下口罩,眼神沉重,看着我,又看着赶来的、哭到瘫软的阿栀外婆,一字一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多年拖延,已经累及多器官,晚期,没有治愈的可能了,准备后事吧,孩子撑不了多久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炸得我头痛欲裂,痛得无法呼吸。我想起她每次强忍疼痛的模样,想起她悄悄藏在书包里、我从未在意的白色药瓶,想起她笑着说木槿花朝开暮落却依旧盛放,原来她从懂事起,就一直在与死神抗争,一直在与病痛博弈,她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眼泪,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阳光、所有的笑,都给了我,从未说过一句苦,从未流露出一丝脆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没能早点守护她,恨自己连她最痛苦的时候,都没能读懂她眼底的隐忍与不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我放下了所有功课,每天放学,第一时间冲向医院,攥着省下来的、皱巴巴的零花钱,跑遍镇上的糕点店,买她最爱吃、却总舍不得吃的桂花糕,买她最爱的木槿花——深秋早已无繁花,我就跑遍所有花店,找最像、最柔软的绢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生怕碰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她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灵巧,会编花环,会做糖糕,会牵著我跑遍老巷,如今却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无论我怎么捂,都暖不热。我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老巷的木槿树,讲我们约定好的江南大学,讲那里的烟雨,那里的繁花,讲我会永远陪着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栀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干枯发黄,紧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纯粹,看着我,轻轻笑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温柔得能滴出水:“阿辰,你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江南的大学,替我看看那里的木槿花,替我走一走江南的雨巷,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握着她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我拼命点头,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像被尖刀刺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疼得我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用仅剩一丝力气的指尖,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一样,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的指尖冰凉,蹭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也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别哭呀,阿辰,木槿花就算落了,明年春天也会再开,我只是先去另一个地方,等木槿花再开的时候,我会化作花香,回来看你的,你一闻到花香,就知道是我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病房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苦涩,冲淡了世间所有的温柔与花香,只有我带来的那朵绢木槿,孤零零地插在小小的玻璃瓶里,苍白、无力,陪着她,也陪着我,守着这一方冰冷的病床,守着一点点即将熄灭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常常昏睡,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醒来,她都会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窗外,望向老巷的方向,声音微弱得像耳语:“木槿树……落叶了吗?等我回去……我还要摘花……给你做糖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便把她的手紧紧贴在我的脸上,一遍遍地哭着说:“没有,叶子还绿着,花还等着开,等你回去,我们一起捡花,一起编花环,你还要给我做最好吃的糖糕,我们还要一起去江南,一起看木槿花,你不能食言,不能丢下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听了,便浅浅一笑,梨涡依旧,却带着无尽的虚弱与不舍,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被子里,让人心疼到窒息。</p> <p class="ql-block">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寒冷、最漫长的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老巷,刮过屋顶,刮过光秃秃的木槿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像哀嚎。木槿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个无助的老人,守着空荡的巷口,守着再也回不来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日夜不合眼,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变凉,感受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微弱,感受着她的脉搏一点点消失,我拼命想抓住,想留住,想把我的生命分给她,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一点点离我远去,看着那束光,一点点熄灭,无能为力,痛不欲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多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多希望病痛能放过这个温柔到极致的女孩,多希望我们的约定能实现,多希望她能再笑一次,再叫我一声阿辰,再给我摘一朵木槿花。可命运从来都不讲道理,从来都不会怜悯人间的深情与不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腊月初八的清晨,天还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窗外飘着细碎的、冰冷的雪花,落在窗台上,瞬间融化成水,像无声的眼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栀忽然醒了过来,精神出奇地好,脸色竟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个盛夏,像从未被病痛折磨过。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阿辰,我好像闻到木槿花香了……好香啊……是你给我摘的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指尖伸向空气里,想触摸那虚无的花香,想抓住那最后的温柔,可指尖刚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被子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梨涡浅浅,像睡着了一样,安静、温柔,再也没有睁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彻底凉了,凉得像冰,凉得像寒冬的雪,再也暖不热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抱着她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跪在病床边,头埋在她冰冷的胸口,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响彻冰冷的走廊,我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到喉咙嘶哑,喊到吐血,可再也没有人回应我,再也没有人笑着牵我的手,再也没有人给我摘木槿花,再也没有人给我做糖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铺天盖地,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老巷的木槿树,也覆盖了我年少时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光。那个爱穿蓝布裙、爱别木槿花、笑起来有梨涡、温柔得像木槿花一样的女孩,永远留在了那个飘雪的、冰冷的清晨,永远留在了我十三岁的寒冬里,再也不会回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栀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锣鼓,没有喧嚣,只有我和她年迈的外婆,还有巷子里的几位邻居。按照外婆的意愿,她被埋在了老巷后面的小山坡上,墓碑正对着巷口的那株老木槿树,一抬眼,就能看见满树繁花,就能看见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把她最爱的绢木槿放在墓碑前,把我们一起编的旧花环、一起写的纸条、夹满木槿花瓣的破课本、她没吃完的桂花糕,都小心翼翼地埋在墓碑下,陪着她,不让她孤单。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雪落在我的头上、肩上、睫毛上,融化成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冷刺骨,却比不上我心底万分之一的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一遍遍地磕着头,磕到额头流血,磕到浑身麻木,我喊她:“阿栀,你别走,你回来,我们还没去江南,还没看木槿花,还没做糖糕,你不能丢下我,不能食言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只有寒风回应我,只有木槿树干枯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她最后一次,温柔地拍着我的背,跟我告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升入高中,发疯一样学习,没日没夜,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舍,都砸进书本里。我考上了大学,真的去了江南,一座满城开满木槿花的城市,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却是我一个人,孤独地完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年盛夏,校园里的木槿花肆意绽放,粉白、淡紫、浅红,满树繁华,香气弥漫,像极了老巷的那株树,像极了她身上的味道。我总会在树下坐很久,从日出到日落,看着落花簌簌落下,铺满地面,像一场温柔的雪,想起阿栀,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温柔,想起我们年少时的约定,泪水总会无声地滑落,打湿衣襟,打湿花瓣,打湿我无处安放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走遍了江南的每一条雨巷,看遍了每一处木槿花开,把每一朵花的模样,每一阵风的味道,都牢牢记在心里,想着,这是替她看的,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从未忘记,从未背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学毕业后,我放弃了江南优厚的工作,义无反顾回到了老巷。父母早已搬去城里,可我舍不得,这里有她的气息,有木槿树,有我们的回忆,有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我收拾了破旧的老院子,住了下来,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去木槿树下走一走,扫去落在地上的花瓣,给树浇浇水,松松土,像小时候阿栀做的那样,小心翼翼,温柔至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学着她的样子,摘木槿花瓣,和糯米粉,蒸糖糕,蒸了一次又一次,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出她做的味道,那是独属于阿栀的、带着爱与温柔的味道,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味道,一旦失去,就永远复刻不出来。每次蒸好糖糕,我都会拿起一块,放在嘴边,却难以下咽,泪水滴在糖糕上,化开一片咸涩,那是思念的味道,是遗憾的味道,是永远失去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巷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的面孔来来去去,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个叫阿栀的女孩,没人知道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笑,在这里守着一株木槿树,怀着对江南的憧憬,没人知道我守在这里,守着一棵树,守着一座坟,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有那株老木槿树,依旧年年岁岁,朝开暮落,春去秋来,从未缺席,从未辜负。它见证了我们的相遇,我们的陪伴,我们的离别,见证了我日复一日的思念,见证了我从少年到青年,从青涩到沧桑,它像一座沉默的丰碑,刻着年少时最纯粹的爱,最痛的遗憾,永远立在巷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年木槿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都会摘一束最新鲜、最饱满的花,一步一步,走上小山坡,去看阿栀。坟头长满了青青的野草,年年枯,年年生,像我无尽的思念。我轻轻拔去杂草,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把花轻轻放在碑前,坐在她的坟边,像小时候一样,跟她说话,说老巷的变化,说江南的木槿花,说我这些年的生活,说我有多想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轻轻吹过,木槿花瓣落在坟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柔得像她的指尖,像她最后一次触碰我的温度。我总觉得,那是她回来了,是她化作了花香,化作了花瓣,回来看我了,她从未离开,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盛夏,暴雨突至,狂风大作,我撑着伞站在木槿树下,看着狂风卷着花瓣,疯狂落下,铺了一地,雨水混合着泥土,打湿我的全身,我却不肯走,就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任由心痛到窒息。我忽然想起阿栀说过的话,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复开,生生不息,生命或许短暂,可温柔与爱,会永远留在世间,留在想念的人心里,永不消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来她早就懂了生命的真谛,用短暂却极致温柔的一生,教会我温柔,教会我珍惜,教会我带着思念,好好活下去,哪怕只剩我一个人,也要带着我们的约定,好好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怯懦的少年,岁月在我脸上刻下了痕迹,风霜染白了鬓角,可每当闻到木槿花香,看到满树繁花,心底依旧会涌起最柔软、最尖锐的疼,依旧会想起那个穿蓝布裙、别木槿花、笑起来有梨涡的女孩,清晰得仿佛她就在我身边,从未离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栀从未离开,她活在每一朵木槿花里,活在每一阵清风里,活在每一滴雨水里,活在我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思念里,活在老巷的烟火气里,永远是十二岁那个夏天,趴在墙头,笑着问我“你也喜欢木槿花吗”的小女孩,永远是我年少时最珍视、最放不下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雨渐渐停了,夕阳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金色的、温暖的光,落在木槿树上,花瓣上的雨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像她曾经明亮的眼睛。风轻轻吹过,花香依旧,温柔得能包裹所有的悲伤与遗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指尖划过每一道沟壑,像抚摸她的头发,像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轻声低语:“阿栀,木槿又开了,满树都是花,我来看你了,你闻到花香了吗?那是你回来了,对不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枝头的花瓣轻轻飘落,一片,又一片,落在我的掌心,柔软、温暖,像她的指尖轻轻握住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永恒,而是曾经相伴的温暖,是跨越生死的思念,是岁岁年年,木槿又开,故人虽未归,却永远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曾远离,不曾遗忘,生生世世,永不相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老巷升起袅袅炊烟,木槿花香漫过院墙,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岁月长河,温柔地包裹着我,包裹着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爱与遗憾,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消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