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

砚知

过了腊八就是年，扫尘、办年货、贴春联、接送灶神爷等年的序曲便就此奏响，年味也跟着日渐浓郁。儿时的年，从不是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礼盒，也不是手机支付的便捷，而是藏在父母忙碌的身影里，浸在叔伯相帮的热闹里，混在我们小孩追跑打闹的欢快中，融在手工制作年货的香甜里，这些都随着那些时光，酿出了最醇厚、最难忘的年味，牢牢的刻在心底，岁岁回甘。

儿时每到这个时候，年味便在人间烟火里慢慢浓郁。母亲总是先忙碌起来，遇到天空晴朗时，便会找来长长的竹竿，顶端扎上小扫把，细细扫去天花板和屋檐的蜘蛛网；我就跟在身后，捏着抹布擦遍屋里屋外的门窗玻璃，看阳光里细碎的灰尘轻轻扬起，那飞扬的尘絮里，满是独属童年时的年味儿。屋里的橱柜、桌子，房间的床单被套也要尽数拆洗，母亲总说：家里到处洗干净了才能好好过年，扫除一年的晦气、霉运和不顺，来年便顺风顺水、事事顺心。

办年货就更有味了。那会的年货，难得去店里买，花生是自家地里收的，柚子是家门前树上摘的，红薯干、南瓜干、枣干全是母亲亲手晒制，样样带着家乡的烟火气。家里每年都要做年糕，全是纯手工揉制捶打，半点机器影子都没有。哪像如今，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年货一应俱全，手机扫码支付，想要的东西便轻松到手，少了亲手筹备的繁琐，却也淡了那份盼年的欢喜与烟火温情。

在我们玉山，那年头最地道的年味，还要数做米焦（米焦是玉山方言，也称冻米糖，大概和超市里的沙琪玛有点类似)，而米焦是咱玉山春节标志性手工年货。那会家家户户都要做，一来是留着过年招待客人，二来便是为了正月里走亲拜年的回礼，其后就是我们童年的零食。那会拜年从不会空手，都是提着篮子，里面装上一斤或两斤白糖，生活条件好点的便会添上桂圆干、荔枝干、葡萄干等，拎着满满当当的心意去亲戚家。等拜完年返程时，主人家总会往篮子里回上几封米焦，礼尚往来间，都是最朴实的人情味。哪像现在，拜年都是直接给现金，更有便捷的连面都不用见，微信转个账，就算拜了年，少了那份走家串户的热闹，也淡了人情往来的温温暖意。

家的米焦都是我大伯亲手帮忙做的，大伯是村里做米焦的行家，家家户户腊月做米焦都会找他帮忙。而做米焦的日子基本会选在晚上，因为夜里人齐，房前屋后的叔叔伯伯都会过来搭把手，很是热闹。这晚也是我们堂兄弟姐妹最欢喜的时刻，大人们都忙着忙活，顾不上管我们，由着我们追跑打闹，玩到深夜也无妨，那份肆意的快乐，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暖。母亲早早就会为做米焦而准备，提前几周便挑好上等的糯米，浸泡蒸熟，再摊在竹匾里放凉、晒干，最后下锅爆炒成蓬松的冻米，妥帖安放，就等大伯有空的那个晚上。

一到约定的日子，家里便瞬间热闹起来。在厨房的锅里倒上新熬的麦芽糖，再掺些白糖，小火慢熬，大伯手里的锅铲不停的搅拌，眼睛盯着锅里的糖浆，直到糖浆熬得能拉出丝，用筷子挑起来能凝成透亮的糖丝，这火候得拿捏准，熬嫩了粘牙，熬老了发苦，这都是大伯凭着手感和经验把控的。糖浆熬好了，立马把冻米倒进锅里快速翻拌，还会往里面掺拌芝麻、花生，让每一粒冻米都裹上甜润的糖浆。拌好的米糖趁热倒入实木模，用木槌压实，压的越实，米焦切出来越规整，吃起来也更紧实，等米糖稍稍放凉，定型却还没完全硬透，就得赶紧用菜刀切成方块，再一方块一方块摆到八仙桌上，母亲和婶婶们便围过来，用纸一封封包装好，我们这帮小孩也有专属任务，就是负责用米糊把外包装纸固定粘牢，鼻尖萦绕着米焦的甜香，嘴里还时不时塞一小块刚切好的，酥脆香甜，心里甜丝丝的，满是幸福的模样。那晚的烟火气、欢笑声，还有满屋的香甜，至今仍记忆犹新，成了刻在心底最浓厚的玉山年味。

农历腊月二十三，是咱玉山传统的“送灶日”。这天是恭送灶神爷去天庭向玉皇大帝作“述职报告”，也是过年的重要序幕，家家户户都郑重其事。送灶当天，母亲总会把灶台、灶壁擦洗的干干净净，扫去一年油污灰尘，以除旧迎新的模样，给灶神爷备下整洁的送行环境。等天黑后，母亲就会在灶台上摆好花生、麦芽糖、苹果、橘子、米焦等供品，斟上三杯糖水，这是老辈传下的讲究，意在“甜灶神爷嘴”盼他到了玉帝面前，多为家里说些吉祥好话。随后点上红烛，燃上三支香，小心翼翼的揭下旧灶神爷像，和黄纸一起烧，再放一串鞭炮，送灶神爷启程。待香火燃尽，撤下的供品便一家人分食，奶奶常笑着说“沾沾灶神爷的福气，新一年一家人便顺顺利利”。待到除夕之夜，便是迎接灶神爷回归的时刻，换上崭新的灶神爷像贴好，余下的程序和送灶神爷一样，依旧摆供品，点香烛，烧黄纸，鸣鞭炮，恭迎灶神爷归位，护佑一家大小新年安康。

岁月流转，我们渐渐长大了，身边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化。如今的年，依旧有扫尘、办年货、贴春联的仪式，依旧有米焦的香甜、接送灶神爷的民俗，超市里的年货越来越齐全，拜年也越来越便捷，可就是总觉得，现在的年味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儿时盼年的急切和欢喜，没有了一家人围在一起手工忙活的烟火温情，没有了邻里相聚、孩童嬉闹的热闹景象，那些藏在慢时光里的细碎美好，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温暖与期盼，似乎都随着岁月淡了几分。我们长大了，年味也变了，不变的，唯有心底对旧时光里那份纯粹年味儿的深深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