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

秋风秋雨

赣南的山村，原是生长在山野与云朵之间的。

从山坳里转出来，猛不防地，就撞进了一片灼眼的金黄里。那是怎样的一种黄啊！不是颜料管里挤出的那种单薄的黄，是太阳晒足了，雨水浸透了，土地用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才攒出来的、沉甸甸的黄。油菜花开得汪洋恣肆，一片连着一片，从眼前直铺到山脚下去，像大地忽然掀开了被褥，露出里面滚烫的、流蜜的内里。田垄是看不见的，全叫这花海给吞没了。风过时，花浪便涌起来，不是温柔的涟漪，是一种质朴的、带着泥土劲道的涌动，哗啦啦的，仿佛能听见声响。几株落了叶的乌桕树，黑铁的枝干嶙峋地戳在这片喧闹的金黄里，沉默着，像几个守着古老秘密的老人。

水是极静的，静得像一块年代久远的墨玉，将整个天地都收了进去。对岸的屋舍、树木，连同那铅灰的天空，都在水里有一个倒影，轮廓反而比真的还要清晰些，只是那颜色，都沉了一沉，添了几分幽邃。河边泥土干裂着，纹路如龟甲，缝隙里却钻出些极细的草芽，鹅黄的，怯生生的，与那大片张扬的油菜花，竟是两种生命的语言。一株老柳，将光秃的、千丝万缕的枝条垂到水面，离水只差着寸许，像是要去触碰自己那水中的魂，却又终于隔着一层永恒的、清冽的虚空。

这赣南的村落，便在这枯与荣、静与动、天与地的交界处立着。它不言语，只是将油菜花的喧闹、老屋的沉静、溪水的清泠、山峦的苍莽，一一吸纳，调和成自己浑然的呼吸。那金黄花海里的几笔枯枝，那澄明水面上的数痕龟裂，那崭新墙面上的一抹苔痕，都不是缺憾，反成了这生命画卷里最耐读的笔触。它告诉你，生与死，盛与衰，在这里并非轮回，而是同时摊开着的、相看两不厌的风景。我离去了，那一片沉静的、斑斓的、在云雾里呼吸着的土地，却仿佛移进了心里，重甸甸的，带着红壤的微腥与花蜜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