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哨 一一一军中纪事

上校1970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五岁那年去当兵,一头扎进豫南大山十四年,大头兵当了近五年,五年里站了多少班岗哨已无法算得清。当兵站岗本是平常事,虽然只是十五岁,但出身于兵二代,又听多了父母打鬼子战老蒋的经历,能扛着真枪实弹站大岗,自然倍兴奋。而第一次放单哨的记忆深埋脑海,却不是因为新鲜,而是因为“惊险”,对脑细胞刺激太深,所以至今未忘。当然啦!这“惊险”并不险,只是当新兵,心里承受能力差,硬把平常事当害怕,所以也就有了“惊险”的记忆。有朋友会笑,你都当了上校团长了,还有这种以前的怂包事?的确有,因为那时我才十五岁。</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刚过完春节,全军便展开野营拉练,因我部老兵组团参加野训,各分队十分缺人,我们这批去年冬季新兵便匆匆分下连队进行补充。我所在的三分队虽然是业务分队,平时只负责营区附近几个哨点的夜间警戒巡逻,但由于警卫连抽人太多参加野训,所以山里四工区部分哨点暂时也交由我们负责夜间警戒。才当兵一个多月的新兵蛋子,真要执枪上岗啦!刚刚把分队地盘搞熟,就要打背包上山去接警卫连三排八班的岗哨,这感觉,开始新鲜,后来惊险,再后来就变成了稀松平淡。当然啦!这过程,还是不容易的啦!这就是,为啥老兵管新兵叫“新兵蛋子”的原因吧!是个“蛋”,都怕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兵蛋子上岗,而且还是远离营区(距营区近三公里),又在陌生的警戒区域内上巡逻哨,所以分队领导要求带班的干部先带哨(双人岗)一个星期,再放我们上单哨。可是,老兵白天要带我们上班维护装备,夜里还要上两次两小时的岗,是个人都会累。结果老兵才带我们上了三个夜哨,就累的挺不住,带班干部一咬牙,“新兵上单哨”,这是命令,谁敢不听?于是三个老兵带六个新兵,全部放单哨,这样一轮就是上一歇一喘口气。老兵舒服了,我们新兵却是倒霉了,才三天,双岗变成单哨,区域还是那个区域,哨点还是那些哨点,可新兵毕竟还是生瓜蛋子,第一次上单哨,紧张又害怕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格外冷,桐柏山里还下起了冻雨。啥叫冻雨?就是边下雨边上冻,雨下的大,冰冻就结的厚。我们晚上从分队营区走到哨位,身上的衣服不一会就冻成了铠甲,三公里的山路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哨位,身上的衣服竟冻成二十多斤冰甲,枪也冻成了大冰棒子,如果人真站在雨地里不动弹,我们就是七十年代的冰雕战士啦!更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冰冻压断大树的断裂声,寂静漆黑的深夜,一个人站野外,那声音突然咔嚓嚓震耳传来,莫说我这个十五岁的新兵蛋子,就是一个老兵,也会吓的一哆嗦。八班哨警戒区域方圆两公里,平时巡逻一圈也就半个小时,可在这冻雨的夜里,披一身冰甲走下来,一圈就得四、五十分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放单哨,我被排在第三班,也就是夜里半夜12点到凌晨2点的两个小时。这个点,是人刚刚熟睡的时间,睡眼朦胧被二班哨叫醒,那滋味就别提多难受。十五岁,虽然正是贪睡的年纪,可当了兵,就没大小。我们替班的八班哨位是一间工具房,没床,全打的野草地铺,雨衣上铺一床褥子,再盖一床三斤的棉被,这就是我的铺位。一溜三个老兵加六个新兵,九个人全靠一个煤炉子取暖。想想看,零下20来度的山上,一百多平的工具间里,外面还不停下着冻雨,咋能不冷?每天晚上都是熬到十点多才睡着,刚入梦,被叫醒,怎么能不难受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原地区的部队配发的是棉帽棉衣棉鞋绒手套,大衣不够每人一件,三个兵配两件,谁上岗谁穿。最难受的是手和脚,入伍才一个多月,手脚耳朵全冻上了冻疮,尤其是脚上的冻疮痒的钻心。配的56式半自动步枪又沉又凉,压上10发实弹,裹在大衣里防上冻。十五岁的大男孩一个人,半夜里起来,在两公里区域里负责两个弹药库、两个四站车辆库和一个副油箱大棚库的巡逻检查。一开始真不敢动,抱着大枪躲在灯影的棚库里,才站一会就冻的受不了,而且那六个警戒目标还得去打卡(换带编号的铅封),路上没有灯,只靠一个五节电池大手电,从山顶走到山坡,再走进山窝窝里,然后再上山回到哨位上。就这么一个人的不停的走,怎么不害怕?</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虽然在医院长大,死人见的多,更不信什么鬼呀神的,可那个年代,坏蛋、敌人、特务还是有的。苏联刚在珍宝岛吃了亏,老蒋返攻大陆总派特务,文革中地富反坏右,哪个不是害怕的目标?老兵为了让我们早放单哨,就说新兵蛋子不值的被敌人伤害。可要是他们为了抢枪哪?可如果他们是要来搞破坏哪?虽然我有枪,还把10发子弹压上膛,但我毕竟只有十五岁的新兵蛋子,体重才92斤,敌人突然袭击,我能扛的住吗?裹着大衣挟着枪,心惊胆颤走在漆黑的路中央,这也是老兵传授的流动哨经验,便于避免躲在路沟里敌人的袭击。左手持手电避开身体,怕被敌人寻着灯光一枪打中你(也是老兵传授的)。右手拎着上刺刀的步枪,一路踉踉跄跄,心惊胆颤,哆哆嗦嗦的巡逻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冻雨不停的下,身上冻的冰渣子不时发出咔咔嚓嚓撞击声,棉鞋不一会就湿透,脚后跟痒的钻心,还有长满冻疮的耳朵扎心疼,帽檐上、眉毛上、睫毛上竟然挂起了白霜,如果这些还能忍受,那么突然间山上传来的大树折断声,真的让人心惊胆颤。空谷之中,那咔嚓嚓的巨响如炸雷,山风窜过飞机副油箱磨擦形成的声音又如怪兽的嘶吼。而雨中的我,只有把步枪握的越来越紧,才能抵消一点心中的恐怖。子弹上了膛,刺刀也打开,仍然忍不住牙齿得、得、得的磕击,不仅是冷,更多的还是害怕,而又因为更多的紧张与害怕,身上就更冷,似乎找不到腿与身子协调。一个行走的冰雕,一个十五岁的小兵,正在冻雨中成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两个小时,我在警戒区域走了三个来回,头一圈打颤,第二圈哆嗦,第三圈麻木,只有机械式的不停行走,慢慢地也就忘记了害怕。没有一点惊险吗?有呀,副油箱棚库的一阵嘭的哗啦巨响,吓的我差点开枪,壮着胆子搜索过去,发现是一只狐狸在房梁上冻死后砸在副油箱上。还有弹药库的照明灯突然熄灭,吓的我半天没敢动弹,第二天才知道是冻雨压断了高压电线。两个小时,我第一次领教了人生中什么叫害怕,这班岗,站出十个小时感觉,太长太长,挤压的心脏快成了一个石头蛋子,没有了一点热量,当兵站岗,这是啥滋味呀?下了岗,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胳膊腿的都比以前长长了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讲给我的师傅听,师傅闻声而笑,“傻瓜小子,新兵站夜岗,一个人在山里溜达,谁不害怕?”“莫说你才十五岁,二十岁才当兵的,上个单哨也吓尿过裤子哪!”老兵德福抢话头,“就是,就是,还有吓的枪走火,还有吓的直哭不敢起床去接哨的哪!”我羞愧,红着脸不讲话,过去做过多少英雄梦,结果上了一次冻雨三班岗,就吓成这么一个怂样,如果真上了战场,我还变成一个胆小鬼呀!有了这第一次三班岗的经历,第二次、第三次……再也没有害怕这俩字。到后来,甚至敢一个人去追狼,一个人去打野猪,一个人敢和十个抢军粮的农民干仗,一个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多年过去,想想这桩往事,三班哨呀,你可真是一剂生长剂。人嘛,吃点苦、受点累、试点险、遭点罪,还真是件好事。年轻时,长见识,年老了,有故事,也许,这就叫人生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注:除图1和图19外,图片均来自网上截图。</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