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掌纹补天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掌心的裂纹是天水给的户籍。

1942年伏羲庙大旱，我出生那夜，接生婆蘸着最后一碗窖水在我掌心画卦——不是画，是龟裂的土地顺着指纹蔓延，把六十四卦刻进肉里。后来我才懂，这是天水人自带的罗盘：乾位指向麦积山佛烟，坤位埋着秦安桃核，坎离两条大纹，是渭河与藉河在我体内凿出的微型河道。

最奇是掌纹会收声音——左手记着社火鼓点，右手存着皮影戏的驴皮颤音，最深的裂痕里还卡着1976年，那个北京知青教我念“蒹葭苍苍”时，漏进掌心的半个白霜的“霜”字。

前年中风，左手瘫痪。可每到春旱，那只废手仍会抽搐着做掬水状。儿子说是神经反射，我摇头——是掌纹里的渭河在找出口。昨夜摊开废掌对着灯，裂纹竟渗出细密水珠，在皱皮上汇成地图：麦积区是乾卦三连，秦州区是坤卦六断。

今晨孙子用手机拍我掌纹，软件自动生成二维码。扫出来是段秦腔：“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雷声从卦台山滚来。我将废掌贴地，等六十年前的雨顺裂纹上溯，把龟裂的卦象浇灌成绿洲。

原来伏羲画卦不曾停笔——他用每个天水人掌心的裂纹，继续在大地上写着永远未完的卦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