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芳邻

闲人野鹤

引子

　　春节将临，生活在羊城的几家老邻居相约聚会，共同迎接马年到来。大家欢聚一堂叙旧迎新，倍觉过往美好邻里情深。

我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工作调动由南宁迁居广州的。推开记忆的门扉，大半生的迁徙画卷缓缓展开——从南疆边陲到羊城闹市，十余次搬家的行囊里，装得最满的并非家具杂物，而是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邻里温情。它们如同岁月河床上的鹅卵石，经流水打磨，愈显温润光亮。在这人情易淡的都市丛林中，我何其有幸，总能在新居旧巷里，遇见点亮平凡日子的“芳邻”。

芳邻是一盏灯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由西部边陲的帕米尔高原调入广西军区工作。初入机关大院时，我还是个愣头青。工作的压力、前途的迷茫，常让我夜不能寐。邻居侯哥，年长我十岁，仿佛专为拨开年轻人心头迷雾而来。多少个夏夜，我们在他家狭小的阳台上对坐，一壶清茶，两把竹椅，他摇着蒲扇，不疾不徐地说：“你看天上星，各有各的轨迹，却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

最难忘那次我因岗位调整陷入焦虑。侯哥没有说教，反而讲起他年轻时在边境作战的故事：枪林弹雨中，他的老班长老战友不顾生死交替掩护，使他脱险得救，而老班长却中弹倒在了阵地上。“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看清整条路，”他望着我，眼中闪着温暖的光，“而是眼前这盏灯，足够亮，足够暖，让你敢往前再走一步。”那夜，他为我点亮的不只是阳台的灯，更是心中那盏敢于面对未知的明灯。

生活的激流总是催逼着人们不断变迁。随着工作变动，我与侯哥家虽然同在南宁却不得不搬离各自的生活大院。侯家嫂子是一位纯朴善良心灵手巧的家庭妇女，当我家乔迁新居时，侯嫂用花针千针万线勾制出一幅巨幅牡丹孔雀横匾，并送往字画店装裱入框相赠我家。我和丹娘张挂于客厅，每有客人登门见画，均赞不绝口羡慕不已。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每每想起这对老邻居夫妇，心里总是溢满暖流。

芳邻是一炉火

　　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广州军区后勤部的老生活区大院，一层楼住着我们三户人家，十二口人，大家相处得像一个大家庭。这炉“火”最旺的时候，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深秋。广西急电，岳父病危。我和妻子连夜出发前，将不满十岁的女儿带到邻居老唐家。夫妇俩二话不说，叮嘱我和妻子赶紧动身。老唐夫人搂过孩子，操着一口郴州普通话宽心地说：“你们放心去，囡囡交给我。”

十二天后我们从南宁归来，女儿不仅没瘦，小脸还圆润了些。女儿开心地对我们说：“叔叔阿姨可好了，每天做好吃的，还送我到学校门口。”当我们致谢时，老唐真诚地笑笑：“都是老邻居，谁家没个难事？孩子懂事，就是晚上想你们，抱着你们照片睡。”刹那间，我和妻子顿觉心中被暖炉烘热，那炉火，是深夜里唐家客厅亮着的灯，是清晨唐夫人为孩子扎辫子的手，是放学后老唐自行车后座上清脆的笑声。这炉火温暖了一个孩子独自在家的日日夜夜，也让我们在千里之外的病榻前，少了一份揪心的牵挂。

芳邻是一束花

　　本世纪初年我退休后，由过去的老东山区搬到天河区，从此又换了新邻居。尽管大家并不熟悉，但天公作美彼此有缘，邻里关系如鲜花般温馨芬芳。这种芬芳，首先弥漫在公共空间——家家户户门前洁净如新，楼道里从未堆放过杂物。清晨电梯里的微笑问好，傍晚散步时的点头致意，这些细微的礼仪，让每一天都从馨香中开始。

这束花中最动人的那朵，是楼下的冯老师。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太，总能把寻常小事变成温暖的仪式。我家居于冯老师家楼上，有时晾晒衣被，无意间会被调皮的风儿飘落去她家阳台。每当这时，老大姐总是站在阳台轻声呼唤我家丹娘(妻子)，然后笑意盈盈地用一根光滑的小竹杆，将飘落的衣物递至我家阳台。而有一次竟非常例外，---去年春天大风，我家新洗的被单骤然飘落到她家阳台。傍晚门铃轻响，开门看见她双手捧着叠得方正正的被单，额角沁汗却笑容灿烂：“怕竹竿勾了丝，还是亲手送来安心。”她转身时，我瞥见她行步的艰难——原来她膝盖不适多日。那束花的芬芳，是她忍着疼痛也要呵护邻居物品的心意，是她说“阳光的味道要好好保存”时的温柔。

芳邻是一座桥

　　现今与我家对门相住的，是老刘夫妇。老刘是河南南阳人士，夫人则是地道的广州居民。老两口都是从事技术工作的高职，一个厚道，一个豪爽。时光飞逝，一晃我们做邻居也有十五年了。细细思量，与老刘两口子对门相处，竟像一座坚实的桥梁相连相通。这座桥，打破了彼此间的隔膜，传递着相互间的友善与温馨，连接起城市生活中的孤岛。我和丹娘热衷旅行，一年四季滿世界跑。我们出门在外时，老刘家便是我家快递收容驿站。出门久了，家里的水电安全有些担心，我便托老刘两口子帮忙监护。他们郊区的亲戚家有菜园，每次回来，老刘必定敲门分享时鲜：沾着春泥的菜心、带着露珠的草莓、黄澄澄的香蕉。“自家种的，没打药！”这句话成了他每次敲门的开场白。

最令人感动的，是三年前我家装修，因临时搬出居住，家里的那些重要证件、家族相册、贵重物品的放置成为难题。老刘两口子知道了我们的难处，爽快地说：“放我家书房吧，安全。”没想到因为疫情，我家房子装修时停时续，这个存放贵重物品的铁皮柜，在老刘家一放竟是三年。每每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我们与老刘家这座桥，是最信任最可靠的依托。这座桥，渡的是信任，连接的是“你的重要就是我的责任”的承诺。那些蔬果的甘甜，与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让邻里之情超越了简单的互助，升华为一种可托付身家的情谊。

芳邻是一首诗

　　如果非要为这大半生的邻里情缘作注，我想它该是一首缓缓写就的长诗——它抒写的是我们小女儿从托儿所放学回家而父母尚在职场奔波时，邻居杨妈牵起女儿小手的画面，抒写的是南疆边陲军营里生活大院侯哥阳台上的明亮灯火，抒写的是老唐夫妇危急中对小女儿十二天精心照顾的动人章节，抒写的是我家楼下冯老师送还被单时的温柔身影，也抒写的是对门老刘夫妇毫不迟疑为我家保管贵重物品的侠肝义胆。

这首诗写在晨昏交替的问候里，写在分享时鲜果蔬的塑料袋里，写在生病时门把手上悄然挂着的粥煲里，写在整栋楼宇那无声的洁净与秩序里。它不押平仄，不究对仗，却押着人性中最美的韵——真诚；对着人世间最工整的仗——将心比心。

　　年关已近，邻居阳台上的墨兰和茉莉正吐着幽香。这香气飘过冰冷的建筑立面，漫入我家，也必定漫入楼上楼下数十余户人家的窗里。大半生的迁徙让我深信：物理意义上的家，由砖瓦构筑；而精神意义上的家园，则由芳邻们用点滴善意共同建成。

在这人情易疏的时代，我们何其幸运——当血缘亲人可能远在千里时，还有这样一群没有血缘的“亲人”，在晨光暮色中，用微笑问候守护着彼此的日常，用举手之劳温暖着偶然的困境。他们让“远亲不如近邻”这句古老的谚语，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可感可触的生活本身。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芳邻，如同星河中未必最耀眼却始终存在的星辰，默默照亮着我的生命旅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匆忙世界最温柔的提醒：无论科技如何改变交往方式，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善意、最真诚的信任、最自然的关怀，永远是抵御疏离、温暖人间的最恒久力量。

附诗·致芳邻

半生迁徙若浮萍，

幸有芳邻暖客程。

一盏明灯消永夜，

三冬炉火化寒冰。

唐家稚子承慈爱，

冯媪单衣送温情。

刘柜深藏千钧信，

侯言破解百般萦。

楼道无尘心自净，

门庭有笑容常盈。

钢筋丛里春常在，

缘是人间善念萦。

远亲何似近邻好，

岁月沉香最动听。

愿此温情长续写，

星辉万家夜通明。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温暖彼此的邻里们

(为保护邻里隐私，文中图片以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