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武夷山（6）——万里茶道出下梅，邹氏家声溯鲁邦

山谷侠

第三天清晨，准备去探访十公里外的下梅古村。在酒店用餐时，我向前台询问前往的便捷路线，邻桌一位旅客闻声搭话：“正巧我也去那里，不如拼车同行？”这般不期而遇是旅途中的缘分。

吃饱喝足后，我俩随即背起行囊，在门口叫了辆出租车。清晨的道路车疏人稀，不多时便抵达村口。许是来得太早，街巷里既无熙攘游客，也少见往来村民，唯有祖师桥畔的导览图静立在晨光里。正驻足察看时，一位中年妇女悄然走近，提议五块钱带路讲解，因同行伙伴要赶午后一点的高铁，时间仓促，便婉言谢绝了。

古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浸在晨雾里的清寂。慕名寻访的邹家宗祠大门紧闭，木门斑驳深沉，似在默默诉说着家族的过往。转而走进大夫第，这座建于清乾隆十九年（1754）的古宅，因户主邹茂章诰封中宪大夫、邹英章诰封奉直大夫而得名。跨进门槛的刹那，似乎穿越了时空，宽敞的庭院、规整的天井，还未被阳光照亮，昏暗中透着岁月的厚重。

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位神情精明、体态丰腴的妇人冒了出来。一边用手指捋着头发一边笑道：“你们来得真早，我才起床，昨晚酒吃多了。”她自称是邹家第二十九代孙媳妇，热情邀我们品茶。几经推辞，执意要烧水，盛情难却，随她走进厢房茶桌边落座。只见她麻利涮洗茶具，取一撮肉桂投入盖碗，沸水冲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第一泡洗去尘杂，二泡、三泡过后，花果香渐渐弥漫，茶汤橙黄透亮，入口醇厚，回甘绵长，喉间留有岩骨的清冽。“这茶就产自后山，不施农药、不上肥料，我们家几百年来，守的就是这样的自然之道。”妇人笑着说。

闲谈间提及邹家先祖，妇人听说我来自山东，立刻眉飞色舞：“我们邹家的祖先，就是从山东迁来的！”后来查阅资料，方知此言不虚。下梅邹氏并非直接由鲁入闽，据《邹氏家谱》记载，其原籍实为江西南丰；清顺治至康熙初年，邹元老携四子（邹茂章、邹英章等）迁居下梅，以茶业起家，渐而富甲一方，建起七十余座宅院，成为村中望族。而邹氏远祖，确为西周邾国（今山东邹城、曲阜一带）后裔。西周时曹挟受封于邾，后世以国为氏，分化出邹姓，历经千年迁徙，一支入赣，再由赣入闽，最终在武夷山下扎根。这跨越千里、绵延千年的血脉源流，在一杯热茶中徐徐铺展，令人心生感慨。

饮罢肉桂，她又取出珍藏的老茶饼烹煮。香气袅袅升腾，沁入心脾，茶汤褐红透亮，温润，静心。

临别时，我们互加微信，她又从罐中取出几袋新茶相赠，热情得如同旧识。“以后想要好茶，随时找我。我朋友圈里，可有几千位茶友呢。”

辞别女主人，我们沿幽深小巷缓步而行。900米长的当溪穿村而过，沿岸明清茶商大宅鳞次栉比，清一色徽派风格，白墙黛瓦在青山映衬下，愈显素雅。这些古民居的木雕、砖雕、石雕堪称一绝：门窗梁枋间的木雕栩栩如生，人物、花鸟、瑞兽似在诉说古老传说；门楼照壁上的砖雕线条细腻，尽显古人雅致；柱础栏杆处的石雕沉稳厚重，寓意深远。这条被当地人称作“过水坑”的溪流，始建于宋代，清顺治年间由邹家出资扩建，加深河道、修筑码头，成为当年茶叶运输的重要水道，也让下梅成为万里茶道的南端起点。

作为武夷山国家历史文化名村，下梅的茶贸史可上溯至明清。17至19世纪，邹氏家族与晋商常氏结盟，开设“景隆号”茶坊，秉持“无贰值，无欺隐”的商道，将武夷岩茶（大红袍、肉桂、水仙等）精制后，从当溪沿岸的程厝埠头、罗厝行埠头等码头装筏启运，经梅溪汇入闽江，转运江西河口，再由汉口、山西、内蒙古，直抵中俄边境恰克图，继而远销俄罗斯与欧洲，形成横跨亚欧的万里茶道。彼时“日行竹筏三百艘，转运不绝”的盛景，让下梅赢得“万里茶路第一站”的美誉。就连乔致庸等晋商销往俄罗斯的茶叶，大半也产自这方山水。当溪不仅是下梅村的“中轴线”，更是历史上万里茶道北线与海上茶路的初始水运枢纽，每一缕水波，都曾承载跨山越海的商贸传奇。

行走其间，虽惊叹于古宅工艺之精、溪水之美，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怅惘：部分老屋残垣倾颓，新建的水泥楼房突兀地夹杂在古民居之间，新旧杂陈，古韵渐失。

转过一处巷口，见一位妇人正在垒墙，所用砖块，竟是明清时期的古砖。眼前这番景象，让心底悄然蒙上一层阴影。

见一户人家门内冒出浓烟，顺着烟雾走了大门，只见一弓腰老头在木质老宅子的地上用铁锅烧木头取暖，呛得不停咳嗽。他说:“子女都到城里买了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在乡下，不愿意去城里过。”同行的伙伴叮嘱他一定要小心用火，火不灭不要离开啊……

村东南一片残垣断壁旁，土地种上了大白菜，一湾水面荷叶枯败，近乎干涸。与一位在菜地里干活的农妇闲谈古村现状，她一肚子牢骚：“政府年年拨钱，却不知花在了哪里，好好的村子，弄得乱七八糟。”叹息声中满是无奈。

行至村委会门口，几位老人正下棋晒太阳，几只母鸡慵懒地卧在树底下的土中。寻常人家度日，倒也清闲自在。

同游的杭州伙伴打车先行离开。我独自又转了一圈，出村时，晨光已洒满水面，河埠头有妇人在水边洗衣。她告知我，村口十点二十分有一班免费公交，可直达市区换乘。

临走回望古村，炊烟与茶香缠绕，漫过青瓦白墙。这一盏武夷岩茶，藏着武夷山水的灵秀，藏着邹氏三百年的茶世家声，藏着从齐鲁到闽北的千年血脉，更藏着万里茶道跨山越海、连接东西的沧桑往事。唯愿这藏于武夷深处的茶乡古村，能守住岁月的打磨，让茶香与古韵，长久萦绕人间。

待续《大王峰巅怀霞客，三姑灯火尝美食》

2025年12月27日 摄于福建武夷山

2026年2月9日 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