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岳屏公园

清清白水

说起衡阳的公园，岳屏公园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份厚重，不仅因其是衡阳解放后兴建的首座人民公园，更源于其承载的悠远文脉。公园倚靠的岳屏山，自古以来便是胜景。“岳屏雪岭”为古衡阳八景之一，每逢冬日，雪山盖顶，雪霁时百鸟觅食，喧哗唱和，诗情盎然。更妙的是，古八景中的另一景“花药春溪龙现爪”，亦在此山。相传东晋时有仙人在此烧药炼丹，故岳屏山又称花药山。南宋所建花药寺旁有春溪古井，井溢成溪，寺门金雕龙柱倒映水中，波光粼粼，如龙现爪，堪称奇观。惜乎古寺已湮灭于特殊年代，那灵动的溪光龙影，也成了古籍与老人口中的传说。然而，正是这些融于山体的历史碎片与古老意象，奠定了它作为衡阳公园群中“前辈”的独特底蕴，使其在市民心中，远不止一座休闲园林那么简单。

公园的北门，并不张扬。曾经记得进门顺着一条坡道往上走，没几步，左手边的山壁便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被乱草半掩着，显得有些神秘。这就是我童年时一处了不起的“秘境”了。大约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光景，几个要好的同学不知谁起的头，攒着一股子“探险家”的豪情，决定要进去探个究竟。火把是临时做的，不知谁从家里弄来一块破布，浸了煤油，绑在木棍上。我们点燃了它，橘黄的光跳动起来，勉强撑开一圈混沌的黑暗，也把一张张小脸映得兴奋而紧张。

洞里其实很浅，没走多远就到了头，除了湿漉漉的岩壁和呛人的尘土气，什么都没有。我们那点可怜的勇气和想象力，在空洞的现实面前，一下子泄了气。然而麻烦是在退出时发生的。洞内低矮，大家猫着腰往外钻，只顾着躲闪头顶的岩石，推推搡搡间，那火把上的油烟，便毫不客气地蹭到了我的身上。等重见天日，我身上那件母亲新给做的白衬衣，肩头和后背已是乌黑一片。

这下可慌了神。那件白衬衣在当时的我看来，算得上是“昂贵”的行头，看来回家挨骂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得挨揍。我赶紧溜回家，趁着大人还没回来，接了盆水拼命搓洗，那团乌黑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洁白。更要命的是，那天出门我没带上弟弟，他心里不乐意，转头就“告了密”。后果可想而知，一顿狠狠的斥责是逃不掉了，鸡毛掸子都差点落下来。如今想来，那洞大概不过是早年修山道时遗弃的一个小石龛，毫无玄机，却承载了一个孩子关于冒险与恐惧的全部懊恼。这懊恼，如今也成了关于岳屏山的一抹带着烟火气的温暖记忆。只是，那承载记忆的洞口，早已被一溜新建的休闲茶屋严严实实地遮掩，再难窥见当初那黑黢黢的、引人遐想的一隅了。

顺着山路往上，穿过蓊郁的林子，便登上了岳屏山顶。这里的氛围肃穆而宁静。巍然矗立的衡阳抗战纪念城碑，是山的灵魂，也是这座城市的脊梁。此碑历史颇经沧桑：1944年岳屏山顶的“岳屏书院”毁于日寇炮火，1947年为纪念衡阳保卫战中牺牲的英烈，始建此碑，碑文为时任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手书“衡阳抗战纪念城”；后碑文一度改易；直至2007年，方恢复历史原貌。如今这七字，连同那18.16米高的碑身，沉静地矗立在时光里，铭刻着那四十七个日夜的血火与不屈。

碑旁一凉亭里，悬挂着一口由衡阳市人民政府铸造的和平钟，钟体金黄，凝重光灿。常有游人郑重地推动钟杵。“当——”，钟声浑厚绵长，如凝实的波纹漾向全城。钟声里有历史的沉痛，更有对和平最深切的祈望。这钟声与碑影，一响一静，诉说着这座山、这座城最厚重的记忆。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前，岳屏公园几乎是衡阳人闲暇时唯一的去处。春游、纳凉、登高、约会，多少代人的欢声笑语印在它的亭台小道上。对老一辈衡阳人而言，它不只是风景，更是青春的背景与家庭欢愉的见证，是那个朴素年代里一份丰盈的闲暇，地位独特而崇高。

如今，城市日新月异，公园也添了新颜，但那份从容的底气始终还在。晨练的太极、午后的棋局、林间的清唱，交织成最生动的市井欢愉。而纪念碑前静默的仰望与和平钟旁郑重的撞击，又将历史与此刻紧紧相连。这里既安放着城市的集体记忆，也滋养着寻常日子的细碎快乐。

于我而言，岳屏公园就像一部立体的城市传记。它有被茶屋遮掩的童年洞口，也有永远向日光敞开的山顶；它铭记最沉痛的历史，也拥抱最鲜活的日常。这位“公园长者”静静地立在城市中央，看岁月流转，人来人往，将所有时光的痕迹——无论是庄重的、温馨的，还是略带遗憾的——都沉淀成衡阳人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