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我的父亲他的墓

天府头条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纪实散文|我的父亲他的墓</b></p><p class="ql-block">■黄党生/文 网络/图</p><p class="ql-block">岁暮天寒,朔风如刃,刮过川北南部的山野,2026年2月9日(腊月廿十)上午,这个冬天冷得格外彻骨。恰如杜荀鹤笔下“岁暮凄凄冷闭门”的清寂,又似刘长卿“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的荒寒,连山间的草木都凝着昨夜冷雨未干的霜痕,风一吹,便带着刺骨的湿冷,钻透衣缝,落进心底。我们一大家人,依着十余年的旧例,驱车往老君山公墓去,看望长眠于此的老父亲黄大海。</p><p class="ql-block">父亲辞世已十余载,光阴似东流水,滔滔而去,从不回头。世人总说时间会抚平思念的褶皱,可于我而言,岁月越走,思念越沉,如陈酒埋于地下,越酿越浓,恰是苏轼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字字戳心,句句成谶。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旧影,那些倚在父亲肩头的时光,非但没有被流年冲淡,反倒在每个寒来暑往的节点,愈发清晰,愈发牵肠挂肚。</p> <p class="ql-block">出发前,幺弟媳周总早已忙上了。她是家里心最细、格局最宽的人,凡事都顾着全家的周全,此番祭扫,她早早去奠事店备齐了香、烛、素净的鲜花,还特意捎了一沓叠得齐整的“美元”——旁人或觉是俗常的冥寄,可我们都懂,这是家人最质朴的念想,盼着父亲在另一个世界,能行遍万里,无拘无束,处处方便。她按小家庭一一分好,每份都码得整整齐齐,连香烛的长短、鲜花的枝数都斟酌妥当,这份细致入微的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无需言说,却暖人肺腑。</p><p class="ql-block">老君山的公墓藏在半山腰,要循着近百步石阶蛇行而上。冬雨初歇,石阶被浸得湿滑,青苔隐在石缝里,稍不留意便会踉跄。我半身瘫痪,腿脚早已不听使唤,每抬一级台阶,都似负着千斤重担,腿腹发酸,气息喘促,真应了“步履艰难悲白发,扶持赖有骨肉亲”的浅叹。弟弟、妹妹、弟媳们围在我身边,前有搀,后有扶,有人牵着手腕,有人托着肘弯,生怕我脚下打滑,有半分闪失。那一双双温热的手,攥着我枯瘦的臂膀,将我半架着往上挪,一步,又一步,石阶蜿蜒,寒风呼啸,可掌心的温度,却将彻骨的冬寒,挡在了身外。</p><p class="ql-block">这般前呼后拥的搀扶,终是顺利到了父亲的墓前。我扶着墓碑,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止,可抬眼望见墓碑上父亲熟悉的遗像,望见那方刻着“黄大海”三字的青碑,所有的艰难、疲惫、惶惑,都化作了满心的安稳。像是漂泊的孤舟靠了岸,像是迷途的倦鸟归了林,纵使阴阳相隔,纵使岁月相隔,只要站在父亲的墓前,便觉心有所依,魂有所归,这便是血脉相连的根,是刻在生命里的归处。</p> <p class="ql-block">墓上积了薄土,落了残枝枯叶,是山野风霜留下的痕迹。幺弟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动手清扫,指尖拨过枯枝,拂去浮尘,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幺妹找来水盆,跑了很远的山路,才寻来清水,又找来干净的抹布,递到幺弟手中。幺弟攥着抹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墓碑的每一处棱角,擦过碑文字迹,擦过碑沿纹路,最后,停在了父亲的遗像前。</p><p class="ql-block">就是那一刻,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夺眶而出,泪如泉涌。我没有哭出声,没有抬手擦拭,就站在那里,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上,碎成一汪清浅的湿痕。脑海里翻江倒海,千头万绪,竟不知是何种心绪占了上风——是半世坎坷、身有残疾,再无父亲的肩头可依,顿觉无依无靠的孤苦?是人生途远,风雨横生,多想再听父亲一句叮嘱,求他指点迷津的惶惑?是看着全家和睦,子孙拳拳,齐聚墓前,感念亲情至贵、骨肉同心的温热?或许皆是,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思念,是跨越十余年生死,依旧割舍不断的父子情深。</p><p class="ql-block">“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年少时读此句,只觉是寻常古语,如今站在父亲墓前,方知这十字里,藏着世间最锥心的遗憾。父亲在世时,总护着我们兄妹,遮风挡雨,扛下所有艰难,我从不知何为无依,何为彷徨;如今他长眠青山,我身染顽疾,尝遍人间冷暖,才懂那份依靠,早已随父亲的离去,成了永远的奢望。</p> <p class="ql-block">前些时日,我伏案写下万字纪实散文《我的父亲黄大海》,笔端流淌的,皆是父亲生平里最难忘的点滴:他的宽厚,他的坚韧,他为家操劳的背影,他对子女无言的疼爱,他对百姓的牵挂。那些文字,不过是父亲一生的冰山一角,往后岁月,我还要写,还要记,不是为了刻意的纪念,不是为了忘却的怀念,是要将父亲的模样,刻在文字里,留在岁月中,是我与家人,对他永永远远的缅怀与追思。</p><p class="ql-block">在父亲的墓前,我点开了我的纪实散文《我的父亲黄大海》的朗读音频。朗读者的声线平淡,甚至有些苍白,没有跌宕的情绪,没有浓烈的抒怀,可那些写着父亲的文字,落入耳中,却格外亲切,格外熨帖。像是与父亲隔着重山对话,像是他就站在身边,静静听着我诉说心事。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悲戚、孤苦,竟在这平淡的朗读里,慢慢纾解,慢慢安放。原来文字是渡向思念的舟楫,是连接生死的桥梁,“纸上悲欢犹可诉,心中思念总无涯”,纵使阴阳两隔,我依旧能以笔为媒,与父亲岁岁相逢。</p> <p class="ql-block">香烛继续燃着,鲜花供妥,纸钱化作青烟,飘向山间云深处。祭扫已毕,母亲、弟弟、弟妹们要驱车折返成都,下午还有关乎超过我性命的大事,要去奔波,去料理。而我,需留在南部,赴亲友的红白喜事之约,暂不能同行。</p><p class="ql-block">我扶着车沿,站在冷风中,身子虚软,有气无力,目光落在幺弟与周总身上,语声孱弱,满是托付:“周总,只有拜托你和幺弟了,求你们尽最大力,再帮我一把,把那件比我性命还重的难事,妥善处理好……”我知道,我的眼神里,有乞望,有无助,有面对人生绝境的绝望,可更深的,是对亲情的笃信,是认定家人定会倾尽全力的期盼。这世间最难的关隘,最沉的苦难,若有骨肉相扶,便总有闯过去的微光。</p><p class="ql-block">车尘渐起,弟妹们的车影消失在冰冷的大道上,转弯处,寒风又卷着冷意袭来,我裹紧了衣衫,却丝毫不觉先前那般彻骨的寒。</p> <p class="ql-block">这个冬天,真的特别冷。冷了山川,冷了草木,冷了石阶,冷了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可这个冬天的亲情,却格外温馨。是出发前弟媳周全的准备,是登山时家人寸步不离的搀扶,是墓前兄妹轻拭墓碑的温柔,是临别时倾尽所有的托付与信赖。亲情如暖阳,破了冬寒,暖了心扉;思念如长线,牵了生死,连了岁月。</p><p class="ql-block">老君山的风还在吹,青碑依旧静立,父亲长眠于此,我们守着这份思念,伴着这份亲情,在人间踽踽前行。“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纵使冬寒彻骨,纵使人生多艰,只要亲情不散,思念不绝,便总有温软,藏在岁月深处,伴我们岁岁安暖。</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黄党生,自由撰稿人,曾历任多家报刊、大型网站、记者、编辑、主编、总编等;现担任多家网络平台主编(主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