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逰龍

老刀奇山异岭

墨海逰龍——这四个字落在我新得的砚池边时，我正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在砚心轻轻打圈。墨未研，水已晕开，一圈圈浅蓝的涟漪浮上来，竟与砚面那圈天然石纹悄然应和：深蓝底子上浮着几道温润的同心圆，像是海水静默时沉下的年轮，又像墨汁将凝未凝之际，被时光轻轻按住的呼吸。这方砚，不雕龙，不刻云，却把“龙游”的气韵藏在石脉里，把“海墨”的苍茫化入青灰的砚色中。我忽然明白，好砚从不喧哗，它只等你俯身，等你磨，等你写，等你在一笔一划间，把沉潜的力气，慢慢磨成光。

后来我常在晨光初透的窗下磨墨。松烟墨条缓缓推过砚池，那同心圆纹便在墨色渐浓中浮沉隐现——深蓝底子被墨浸润得愈发幽邃，浅蓝水痕却未散，反似游龙潜行时搅起的微澜，在墨海深处划出一道将隐未隐的轨迹。原来“龙游”不在腾跃，而在俯仰之间：龙低首，方知墨海之深；墨凝神，才见游龙之迹。砚不言，却教人懂得，最磅礴的动势，常藏于最沉静的圆心；最悠远的奔赴，未必向天而去，有时只是向内一旋，便游入自己未曾丈量过的深蓝。

我写“海墨”二字时，墨色浓淡自随腕底起伏，而砚中水痕与石纹始终如初——它不因我写得好而亮，也不因我写得涩而暗。它只是盛着，容着，映着，在墨将尽未尽时，仍托住最后一滴清光。那一刻我恍然：所谓墨海，原非单指墨汁之广，更是心量之阔；所谓游龙，亦非虚饰之姿，而是笔锋入纸那一瞬的清醒与自在——不滞于形，不溺于色，游而有度，墨而不浊。

砚在案头，如海在掌中；字在纸上，似龙在云中。而人立其间，不过俯身一蘸，便已入局。

那日整理旧匣，翻出一方旧拓，银字清劲，题着“龙游海墨”四字，漩涡般的同心圆自中心缓缓荡开，仿佛墨未落、笔未动，海已浮升，龙已转身。我怔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不是我在用砚，是砚在等我游入它早已铺开的深蓝里。它不催，不怨，不替你落笔，只把最沉的静，磨成最活的动；把最老的石，养出最新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