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者华——观“中国油画学会三十年艺术展”

william

<p class="ql-block">一踏进上海美术馆,浪涛声仿佛就在耳畔响起——詹建俊先生那幅《听涛——红霞》扑面而来。180×300厘米的巨幅画布上,橙红悬崖如灼灼燃烧的脊梁,深蓝海水翻涌着雪白浪沫,几株松树在风里绷紧枝干,像不肯弯腰的守望者。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巍巍者华”的“巍巍”二字:不是高不可攀的孤绝,而是沉潜三十年、一次次在油彩与刮刀之间校准文化坐标的笃定。这浪,是潮,也是脉搏;这红,是霞,更是底色。</p> <p class="ql-block">转过拐角,靳尚谊先生笔下的黄宾虹老先生静坐在那里。他戴着眼镜,胡须如墨线垂落,深色长衫裹着瘦削却挺直的肩背,身后山石影影绰绰,仿佛水墨未干、油彩已醒。这不是一张肖像,是一场跨越媒介的对话——毛笔的皴擦被调色刀译成点彩,宣纸的呼吸被亚麻布承住。我驻足良久,想起展览前言里那句“油画民族化的实验”,原来所谓自觉,并非套上唐装、题上款识,而是让黄宾虹的笔意,在松节油里重新长出根须。</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艾轩画中的小女孩背对着我,站在荒原与破木门之间。她裹着厚毛绒外套,红裤子在灰冷天色里像一小簇未熄的火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也把远处山丘推得更远。我忽然想起展厅入口处“人民纪神”四个字——原来“人民”不只是宏大的群像,更是这样一只攥紧又松开的小手,是风里站定的、未被命名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徐芒耀画中那位金发女子坐在窗边,黑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温润,目光轻轻落在画外某处。窗边一只空杯,墙上一幅小画,光线从侧后方漫进来,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投下薄薄的影。没有故事,却满是余味。这让我想起“山河揽胜”板块里那些不画名山大川,只画一扇窗、一杯水、一缕光的画——所谓揽胜,未必是登顶,有时是静坐,是凝神,是让眼睛重新学会认出日常里的山河。</p> <p class="ql-block">废墟之中,一位女子立得笔直。她毛领蓬松,红腰带如一道未愈的伤口,又像一道不肯褪色的印鉴。背景里坍塌的梁柱与她身上完整的纹样形成奇异的对峙。她不悲不喜,只是站着,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流得更慢。这姿态,比任何题跋都更直白地写着“自足”二字:文化之根,未必长在完璧之上,有时就扎在断壁残垣的缝隙里,抽枝,散叶,静待春信。</p> <p class="ql-block">陈钧德的《勿忘我》摆在转角处,紫红花朵插在透明瓶中,蓝白条纹桌布上散着柠檬、葡萄、一杯红饮。色彩奔放得近乎天真,可那抹紫红,却像一声轻唤,把人拽回三十年前某个画室里调色盘上未干的颜料。原来“巍巍者华”的“华”,不只是青铜鼎上的饕餮纹,也是餐桌上一束花的呼吸,是油彩里不肯驯服的、活生生的亮色。</p> <p class="ql-block">再往后,是罗朗笔下云雾里的山峦,是孙景波雪野中蜿蜒的河源,是闻立鹏金秋里白桦林的冷冽银光……它们不争高下,却共同织就一幅绵延的视觉长卷——中国油画的三十年,从来不是单线冲刺,而是一场多声部的合奏:有人向古而行,有人向野而生,有人向光而塑,有人向静而守。</p> <p class="ql-block">离馆时回望,展厅灯光渐次暗下,唯有《听涛——红霞》的橙红崖壁,在余光里愈发灼热。原来所谓“巍巍”,并非静止的山岳,而是浪在崖上撞碎又聚拢的刹那;所谓“华”,亦非浮于表面的绚烂,而是油彩之下,三十年未曾冷却的体温与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