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纪行

平民

许是命中有缘，长久以来，我一直把游历雁荡山作为此生必须兑现的夙愿。这一期待，终于在乙巳蛇年深秋成为现实。 离开楠溪江狮子岩上沈海高速，陪同的旅行社司机告诉我们，因为学校秋假游客暴增，这几天去雁荡的高速路口堵塞异常，我们只能绕道从盘山省道进山。可喜的是，这一改变让我们凭空多了五十来公里穿越雁荡山腹地的“福利”行程。 下了高速，一截平川之后，便是盘旋攀升的山间公路。司机告知我们，正在进入的是北雁荡山，隔着楠溪江还有南雁荡山。开始时，山峦还比较低矮，路的外侧多为山谷平川，溪流纵横，刚割倒的水稻铺满田野，充满了深秋时节青禾与泥土混合而成的丰收气息。越往里走山势越高，河谷平川也随之渐变为山岭间相邻而不相及的峡谷沟壑，路边村庄的规模越来越小。深秋的山岭依然绿色葱茏，丝毫不见层林尽染的秋意，只有村庄附近零星散落的柿树，褪去绿叶的枝条上柿果累累，橙红晶莹，散发着娇艳秋韵。再往高处去，渐渐地，就连这星点秋色也归于消失。之后的行程也因为单调而变得乏味。就在转过一座山峰的霎那间，逶迤的群峰便不再葱绿一色，猛然多了不少拔地耸立、气势嶙峋、岩体裸露的山峰。司机告诉我们，前面就是我们今晚落脚的响岭头村，路的左边就是我们明天去的灵峰和方洞。入住民居客栈后，我们便外出就餐，本想品尝雁荡山乡野风味，可稍微大一些的餐馆都被游客团队占领，人满为患，排队等候的队伍一直延续到店外空地，无奈何，只得寻一家简朴的夫妻店，简单应付而已。饭后沿穿村而过的鸣玉溪走一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们的雁荡之旅就这么开始了。‍ 号称“东南第一名山”的雁荡，素有“海上名山”、“寰中绝胜”盛誉，本为浙南括苍山系东南余脉的它，却因“峭拔险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不类他山”，加上盛唐时西域高僧率领三百弟子在此弘扬佛法，北宋沈括又在《梦溪笔谈》专章评说推介，故而“自古图牒，未尝有言”的这一余脉，方才“横空出世”，声名鹊起，广为天下人知。至于得名“雁荡”，亦与其“山顶有湖，芦苇丛生，结草为荡，秋雁宿之”的独特风光。古时雁荡“四尖”之一的雁湖岗，在海拔近九百米的峰顶有湖，“方可十里，水常不涸”，湖中芦荻丛蔽，秋雁南飞，多栖宿于此，故名“雁湖”。就像括苍山因多括树且树木茂密苍翠而得名“括苍”，雁荡山亦因“山顶有雁湖”的显著特征而得名，只不过为了更能体现山势险峻的粗莽雄奇，文人雅士便将中性的“雁湖”改为更具草莽动感的“雁荡”。‍ 我们此次游历的主要是东雁荡核心景区之灵峰和方洞。‍ 雁荡风景有“三绝”，名列其首的便是雁荡东侧门户，以悬崖叠嶂、奇峰怪石、碧潭清润著称的灵峰。 灵峰景区离响岭头村不远，其之北即为雁荡第一高峰，海拔一千一百五十米的“百岗尖”，站在村口眺望，满眼都是山体峥嵘、少有植被的陡峰绝壁。可一旦走进景区大门，煌煌四十六平方公里的偌大景区，给人的感觉却有如周山环拥的天然盆景，与正常情况下的风景公园差不多模样。这里应该是雁荡开发最早的区域之一，历史可溯及一千五百年前雁荡人文开发起端的南北朝时期。景区之内，随处可见参天古木和摩崖石刻之类的历史痕迹。其游人集散的核心区，是山川石坪，中间有一流水击石如玉声清脆的鸣玉溪贯通东西，溪的两侧为供人游览进出的石铺环形甬道。我们沿逆时针方向进入，很快就被身边的溪流跌落卷瀑的灵动和绿荫丛中飞莺啼鸣的悠扬吸引，顿时有了一种身临仙境、不知所以的飘飘然感觉。甬道紧贴石壁，靠近地面的部分多为古木大树和绿植枝蔓敷掩，嫩黄、粉白、赭红细花点缀其中，清新而浪漫的山野风情颇多东篱南山意味。走过镌刻火红的“灵峰”大字的石刻摩崖，便见石崖有一天然石窟，径可丈余，形似卵巢，引得不少游人逗留打卡。洞穴岩壁带有明显的剥脱痕迹，应该是火山岩浆冷却时常有的“球泡空腔”分化剝蚀的产物。再往前走，就到了融岩、潭、桥于一体、游灵峰必至的“果盒三景”。最引人瞩目的是两座岩壁之间凌空悬挂的石桥，本以为是纯人工修砌，可仔细一看，块石包裹的桥体又仿佛是自然形成的“天生桥”岩体；桥下是一潭碧水，从绿中泛蓝的水色看，这应该是一口深可及底的深水潭，晶莹的潭水宛如一块镶嵌于群峰怀抱的翡翠碧玉，委温婉可人。事后得知，此潭并非天生，而是一位贤达为补灵峰缺水景之憾，特意筑坝蓄水形成的人工湖潭，因水凝似玉而命其名为“凝碧潭”。让我后悔的是，凝碧潭旁有一“凝碧潭”草书大字的摩崖石刻，为“近代书圣”于右任亲笔手书，未得留意瞻品，深为遗憾。古色古香的石桥名为“果盒”，一个颇为怪异的名字，我以为是它的模样很像日常所用“果盒”的提把，实际情况却是它所连接的一侧岩峰名曰“果盒岩”，故而有此名。更有意思的是，修建于上世纪初的石桥，并不叫“果盒桥”，当时的果盒岩名为“麦磨岩”，因此最初的桥名就叫“麦磨桥”。“果盒”与“麦磨”，这两个名字都是山岩形状有关，至于改名，十之八九是文人趋雅的习性使然。由此亦可见雁荡文化有一个漫长的历史累进过程，也正因为如此，“果盒三景”才更引人入胜，耐人寻味。‍ 过了凝碧桥，便是高台广场，阳光照耀处，只见一对双岩合体的石峰直刺碧空，标牌显示，这就是雁荡山“第一洞天”所在的“合掌峰”。貌似一体的它，实际上却是由一条狭缝分隔、互不相干的两座岩峰，一为灵峰，一为依天峰，二者高度相仿，从山脚到峰顶均为二百七十米米左右。这一奇峰，可谓“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经典案例。侧面看，是一座山，而到了正面，它则是彼此依存的两座岭。在阳光下，二峰对合的它，颇似佛僧“合十”之礼，故称“合掌”；而到了夜晚，黑暗模糊了狭缝，而形似“双乳”的两座峰顶则更加醒目，因此又被称为“双乳峰”。怎么理解都是一个美妙的所在。‍ 真正让它名闻遐迩的，则是隐身其掌合山隙的“观音洞”。登临一段台阶之后，我们来到“观音洞”门前，因地势限制，由赵朴初先生题写门牌的洞门普通像大户人家门廊。进入其内，则是洞天豁然，深不过七十六米，宽十五米的狭小空间，却有百米缝隙直指蓝天，更为壮观的是，分寸之间还有依崖而建、巍巍乎耸立九层楼阁，从底层天王殿出发，需攀行三百七十七层台阶，才可抵达顶层正殿，礼拜观音菩萨和十八罗汉。因为右腿骨折尚在康复之中，加上我是无神论者，历来像孔老夫子教诲的那样，对宗教及宗教场所，都保持“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无论是西方教堂，还有国内的道观佛寺，游赏时，都是只看形制规模，揣摩人文及艺术优长，很少进入其中。因此我放弃登临正殿，在洞外休憩，等候深入洞顶的夫人。看着洞门，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常识中，佛家供奉修行之所统称“寺院”，女性修行的亦有专用名称，“庵”，为何此处会使用道家通行的“洞”。大概率的答案，应该与其所处的天然洞窟有关，观音洞之前此处就叫“灵峰洞”，因袭之，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在兴建于清的“观音洞”之前，佛家场所称“洞”的亦不鲜见，洛阳龙门石窟有“万佛洞”，嵩山少林有纪念高僧达摩的“达摩洞”。而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中华思想史上“儒道释”三教合一、共处的具象标志，别的不说，单是观音洞岩壁之上，至今留有道家经典符号“八卦图”，就连传说中因冒犯观音，不敢再见观音的“八仙”之纯阳子吕洞宾诗牌，也堂而皇之地展现在观音洞岩壁之上，岂不正是这一深度“合一”再恰当不过的具象印证。‍ ‍ 灵峰最具价值魅力的，还是这里环拥腋立的奇峰怪石。别看现在的雁荡山林木繁茂，生机盎然，可它的底子却是一亿两千万年前太平洋板块与欧亚板块的一次剧烈地质运动造就的一座古火山，并因其完整记录了白垩纪“复活型破火山”从爆发、塌陷到复活隆起，再爆发的全过程典型痕迹，而被认定为“世界地质公园”。如今我们看到形态各异的峰、嶂、洞、瀑，来源都是这一地质远动，不同的是，它们的形态，却主要是火山活动停止以后持续进行的地壳抬升、断裂切割、重力崩塌以及流水侵蚀和风化剥蚀，使原本被掩埋的部分山体构造裸露了出来，形成过程迥异于看似差不多的喀斯特石林地貌。流纹质火山岩构造生成的它们，经历亿万年风化水蚀，可以崩塌，但却不会像喀斯特地貌那样的以“圆润”求生存，毅然决然地保持着棱角森严的天生模样，于不雷同中展示千姿百态的个性风采。合掌峰如此，同样双峰并列的岩峰，势如一对破土而出之竹笋，则为“双笋峰”亦如此。单体耸立的，方形如冠有“方冠峰”，合掌峰南侧五峰并列的群岩也同样如此。诸如此类，令人目不暇接的巉岩绝壁，来自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杰作，令人震撼。据说，它最美的景致却是夜色中的山体剪影，奇幻如晚景中的合掌峰，在诗人郭沫若眼中，它是守护一方净土、凌空展翅的雄鹰，而在普通人那里，年纪大一点的，往往凭灵峰和倚天峰山体依偎视其为“夫妻峰”；而少男少女在意的，则是宛若人头的两尊峰顶，错落有致，恰似四目对视，温情脉脉，彼此爱恋的一对男女，故而更愿意称其为“情侣峰”。可遗憾的是，在这些人文体验和情绪价值之外，被国际地质学界珍视的中生代火山活动规律和流纹质火山岩研究极高价值的“天然博物馆”属性，却很少有人在意和关注。就这样，在逛公园式轻松自在的节奏中，我们走出灵峰，赶往下一个景区——方洞。‍ ‍ 与灵峰相隔十分钟车程的“方洞”，虽是独立景区，同时也是“雁荡三绝”名列第二的“灵岩”的重要组成部分。方洞虽然与灵峰地质构造同，但其山腰处与众不同、外形方正的洞窟，却甚是“小众”。它的成因，同样来自破火山地质运动，是流纹岩山体在地壳远动和重力综合作用下垂直节理断裂，部分岩体从悬壁上崩塌坠落形成的“中空”洞穴构造。方洞形成条件非常苛刻，即使在地质条件相同的同一山峰上，最终生成的方洞也是微乎其微。因为“物稀”，“方洞”便自然而然成了所在景区招徕八方游客的金字招牌。‍ “方洞”是一个对老年游客十分友好的景区，从进入西门起，便有通勤小巴和悬空缆车将游客送至约二百米的刻有“方洞”门匾的山门小广场，接着就是无需费力攀爬、蜿蜒环行的栈道山路。一路前行，让我感概良久的并不是稀有的“方洞”，它虽然形制特别，但也不过是一目了然的天然石窟而已，有感觉，却很难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行走石壁缝隙栈道移步换景，看到的如诗如画的山景。这里的山，虽然也有嶙峋岩岭，但它们基本都在我们的视野之外，即使看到，也只是局部，很难像灵峰巉岩那样的一览无遗。胜过灵峰的是，在这里，人们可以在栈道经过的凹陷山缝中，清晰地观察火山熔岩堆积自然形成的流纹岩结构细节，灰褐或淡黄等不同色调岩层交叠的纹理，让我们知道，人类居住的地球曾经有过怎样的磨难沧桑。‍ 栈道随岩壁缝隙而建，时而袒裎于阳光中，时而为硕大的洞窟阴影包裹，可我的视线却一直被栈道之外的辽阔山景吸引。放眼处，林木葱翠、连绵起伏的群山，在正午秋阳的强光照射下，山岚升腾，若有若无，如一层轻纱白雾，笼罩在峰岭之上，有如仙境。可接近地面的部分，却丝毫不受影响，清澈如画。山湾坡地上清丽的茶园，梯次陈列的行行茶树，茵茵然神采飞扬；川谷山坪中的农庄，鳞次栉比的庭院，时有炊烟缭绕的人家，一派祥和安定的幸福景象。‍ ‍ 自然风光之外，“方洞”还有一个特别火也特别有味道的人造景观，那就是存身天然石隙洞窟，名叫“悬崖咖啡”、“云端拾光”的咖啡店。这次游历浙东南，发现只要上一点规模档次的景区景点，都设有风格各异，别致典雅的咖啡屋，但像借用天然洞窟开设咖啡屋，恐怕还是绝无仅有的例外。平心而论，“悬崖咖啡”的设计，绝对是翘楚级别的经典，将时尚潮流与原生山色完美融合的设计，在保持既有洞窟原色的基础上巧妙引入现代店堂布局要素，能做到浑然天成、赏心悦目程度，实在是天花板式境界，能一举夺得国际室内装修届堪比“奥斯卡”的全球年度大奖，也是实至名归的必然。我喜欢咖啡，本应在此饮上一杯，但因内中消费的人太多，需排队等候较长时间，而我又怕耽误下午乘高铁赶往台州的时间，不得不割舍离去。谁知离开不久，便发生手机死机的事件，解救攻略用尽都无济于事，可到台州找到一家专营店，一位男店员，问得缘由，就在接过手机握在手中的一瞬间，手机便重启，起死回生，恢复正常。冥冥之中，我感觉这一事件可能是雁荡神灵对我舍弃“悬崖咖啡”表达不满，施加的惩罚。手机死机之后，心情黯淡的我便兴致大减，随着人流一路沉默，直至离开。‍ 游历“方洞”，无疑是一次性价比很高的旅游体验，美中不足的是，实际过程对于初历者或功课准备不足的人来说，整个游览就像“开盲盒”，极易漏掉很多重要信息，就像我走过之后，直到写游记，才知道我所经之处有“金带嶂”，百米铁悬索桥叫“云天桥”，方洞栈道又名“银崖天廊”，附近有“金龟迎客”、“金钟罩”等奇石美景。发现手机死机时所在的亭子叫“聚仙亭”，在此观山，连绵山峰，有如群仙毕至，美不胜收。如果当时知道这些，体验感受一定会好很多。‍ ‍ 撤离方洞，拾阶而行的下山路，所见皆为山水交融的另一种景象，绿意森森的峡谷，瀑流冲刷石壁，发出“哗哗”声响，人工施放的气雾，随潺潺溪流飘舞，弥漫在碧水池塘，山崖底部的树丛中，已然有了彩叶缤纷的秋色，就在回响耳畔欢声笑语中，我们走出景区大门，圆满结束此次雁荡山乃至温州之游的全部行程。‍‍‍ 2026.02.08.与淮水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