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两件事

江田学士蒋复琨

　　窗外梧桐叶落尽了，我才惊觉又是一年。六十五岁的生日蜡烛刚吹灭，老伴儿笑着说："往后啊，就两件事要紧。"我追问哪两件，她指了指我的老腰，又点了点我的心口。

让身体舒适，是余生最朴素的慈悲。

年轻时总以为身体是永动机，加班熬夜、应酬宿醉，把筋骨当铁打，将气血作油烧。直到那次查出冠心病、慢阻肺，躺在急救室的蓝光里，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才懂这具皮囊原是借来的居所，需日日拂拭，时时修缮。如今晨起，我不再猛起急行，而是学猫儿般伸个懒腰，让睡僵的脊椎一节一节苏醒。早餐必是温热的粥，佐一碟自家腌的子姜丝，细嚼慢咽间，听老伴儿絮叨股市和菜市场的涨跌。午后雷打不动的 睡个午觉，不必定闹钟，由阳光在窗帘上移动的脚步来唤醒。傍晚去河边散步，不追速度，只数脚步与呼吸的合拍，看柳枝如何在水面写行草。身体舒适了，连皱纹都舒展成微笑的模样。

让灵魂自在，是余生最奢侈的修行。

在阳台，我置了一张旧藤椅。春日读汪曾祺的草木，夏日听巴赫的无伴奏，秋日写几行不押韵的诗，冬日就对着暖阳发呆。不再勉强自己读"必读"的书，见"必见"的人，说"必说"的话。老友来电邀牌局，想去便去，不想去就直言"今日在家静养"。亲戚问起退休金几何，笑答"够买青菜豆腐"。灵魂自在的人，连拒绝都带着温柔的底气。有时深夜醒来，听见老伴儿均匀的鼾声，会突然感激这平凡的安宁——不必在谁的期待里扮演角色，只在自己的时区里，做一株自由生长的植物。

身体与灵魂，原是一辆车的前后双轮。偏废哪一边，都要在生活的路上颠簸。我见过太多人，退休后反而更忙，忙着养生忙到焦虑，忙着清闲忙到空虚。其实舒适不是躺平，自在亦非放纵。是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支点，像老匠人调试琴弦，不紧不松，才能奏出余韵悠长的曲调。

昨夜下雪了。今早推窗，见老伴儿在院子里堆了个小雪人，胡萝卜鼻子冻得通红。我泡了两杯热茶端出去，我们不说话，就看着雪人慢慢融化。这一刻，身体在暖茶的温度里舒适，灵魂在静默的相守中自在。

余生所求，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