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遥远的爱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伯父</p><p class="ql-block"> 伯父左嘴角有一颗痣。</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痣小,没在意。后来,伯父长,痣也长。伯父27岁,长成板栗大小的痣就和他扁窄的脸极不协调了。为这,没人肯嫁给伯父。伯父也找了好几个江湖游医,忍痛取了好几回,那痣却还是牢牢地赖在他脸上不肯消失。看它跟定了自己,伯父也就听之任之了。</p><p class="ql-block"> 伯母是伯父认识的第8个女人。</p><p class="ql-block"> 见面那天,是个赶场天,太阳阴阴的,伯父摸着嘴角的黑痣,心情也是阴阴的。一间小饭馆里,双方大人坐在一起,媒人左右逢源,把气氛搅得很是热烈。伯父不敢抬头,眼光却不时瞅瞅伯母的头,伯母耳际插着一朵玲珑的小花。伯母任他瞅,啥也不说,只是盯着伯父那颗痣,掩着嘴,哧哧地笑。伯父的心像天空的一块石头,直往下沉,直叹完了完了。他心一横,气呼呼地说,笑啥子笑?一痣在嘴,油汤泼水。跟了我,包你肠子润滑得很!伯母笑得更欢了,还连连跺脚,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些红晕。</p><p class="ql-block"> 后来,因了这颗痣,伯母就嫁给了伯父。</p><p class="ql-block"> 当时,土地和乡下人对着干,怎么刨也刨不出个名堂来。伯父家一日三餐米少,杂粮多,菜里也没几个油星子。伯母的脸更苍白了,菜青色越发放肆地铺展。伯母没了好心情,她经常一个人呆坐在屋檐下,看着远方,想些谁也猜不透的心事。伯父站在她身后,陪着。陪久了,伯父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踏实。</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伯父天没亮就坐在床边,脸拉得老长,上面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不管做什么事,伯父都没心思,眼光尽往伯母身上落,好像要从中读出些什么东西来。有时,伯母发现了,他就迅速转移,还一个讪讪的笑。</p><p class="ql-block"> 中午吃饭时,伯母再也忍不住了,骂,有话就说,有屁就放!</p><p class="ql-block"> 我……伯父欲言又止,接着连忙改口,没事没事。说完,头埋进碗里,大开着像门一样的嘴,接着一大块红薯便横在了门槛上。</p><p class="ql-block"> 晚上睡觉,伯父紧紧地箍住伯母的腰,箍得伯母喘不过气。伯母受不了,叫他放手,伯父不放,只是稍稍松了些,好像一松手,伯母就会像一只鸟,飞了。半夜,伯父突然惊醒,怀里没了伯母,他腾地翻起来,在床上胡乱地摸索,还喊伯母的名字。好一阵过后,没找着,他又腾地跳下床,打算出门去找。到哪去?这分明是伯母的声音。你在呀?我怎么没摸着你呢?伯父嗫嚅地说,他的声音和黑夜一样模糊。</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伯父想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说呀?伯母坐直了身子,逼视着伯父站成的黑影。</p><p class="ql-block"> 这些晚上,我怎么老感觉你没在床上呢?伯父小心翼翼地说出了他的疑惑。</p><p class="ql-block"> 什么?再说一遍!</p><p class="ql-block"> 伯父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听话地重复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神经病!伯母骂了一句,猛地拉上被子,蒙住头,睡了。</p><p class="ql-block"> 床边,伯父一直站着、想着。天亮了,早晨的风,透进土屋,伯父觉得有些冷。</p><p class="ql-block"> 我撞见鬼了!伯父嘀咕。</p><p class="ql-block"> 那颗黑痣随着他嘴角的蠕动,不停地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伯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伯母嫁给伯父开初的那阵子,脸上总是荡漾着幸福。</p><p class="ql-block"> 有了幸福,伯母就想找人分享。</p><p class="ql-block"> 于是,伯母就串门。</p><p class="ql-block"> 伯母串门最爱说的是他在娘家洗澡的事儿。伯母的口才很好,把夏天月色下洗澡的那种惬意感觉说得有声有色,让听的人眼睛亮得像天空的星。</p><p class="ql-block"> 你胆子那么大,去跳蹬河洗呀!每一次,听的人都会这么说。说的人嘻嘻哈哈的,表情很古怪。跳蹬河在村东,有三里地。有时,河里发大水,村里也能听到轰轰的波涛声。伯母没有回答,侧耳听了听,眼睛里含两汪清澈。看久了,那清澈就好像真的在一波一波流动哩。</p><p class="ql-block"> 于是,伯母莫名其妙地向往夏天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特热。夏天来了,又走了,直到进秋,伯母才咬了牙,豁出去了。有个晚上,伯母吃过饭,对伯父交待了几句,就独自出了门。那晚月色很好,伯母踩着月色,像走在娘家的小路上。没用一支烟的功夫,伯母就到了跳蹬河边。闹够了的男人们已经回家了,河里静了下来,哗哗的流水像是累了,很散漫。伯母俯下身子,手伸进河里探了探,温热的河水释放出的凉爽,一下子就攫住了伯母的心。</p><p class="ql-block"> 伯母迫不及待地溶进了河里。</p><p class="ql-block"> 突然间,伯母一抬头,吃了一惊,她看见河边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个轮廓分明的人影。</p><p class="ql-block"> 是谁?伯母把身子缩回水里,问。</p><p class="ql-block"> 听声音就知道了。黑影说。</p><p class="ql-block"> 你是山山。伯母一听声音就真个知道是谁了。山山家日子过得好,他爸在县城当工人,每月都有钱拿回家。平时,山山有事无事爱往伯父院子走,眼珠子对着伯母,骨碌碌地转。有时,在路上劈头一碰,还会说些胡话,让伯母脸红心跳。</p><p class="ql-block"> 跟我好吧!山山的话在水面上飘,伯母听起来晃悠悠的。</p><p class="ql-block"> 你还找不到相好的?伯母不信。</p><p class="ql-block"> 是的,跟我!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更好看。伯母还听到啪啪的声音,那是山山在拍胸膛。</p><p class="ql-block"> 一痣在嘴,油汤泼水。你有痣吗?伯母反问。</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痣,但我有个当工人的爸!山山哂然一笑。说完,山山就一步一步往河里探。不要过来。伯母小声地喝斥。但山山不听,一个鱼跃就拦腰抱住了伯母。</p><p class="ql-block"> 终于上岸了,伯母没了魂了一样,坐在一块石头上扯着头发不说话。旁边,山山一个劲地安慰她。</p><p class="ql-block"> 你走吧!伯母说。</p><p class="ql-block"> 山山不走,还说。</p><p class="ql-block"> 你走!伯母的声音大起来。山山回头看了看,一弯腰钻进了月色。</p><p class="ql-block"> 三里地,伯母整整走了个把小时。</p><p class="ql-block"> 路上,伯母问自己,我今天怎么了?真的是撞鬼了!</p><p class="ql-block"> 进了屋,伯母听伯父说,才知道,明天,就是鬼节了!伯母打了个寒颤,拉住伯父的手,说,我想要个儿子!</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堂哥来到了个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