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风至，梅香盼归

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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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风，总带着一股独有的温柔，穿过街巷，掠过枝头，将冬日里最清冽的腊梅香，细细密密地洒向人间。它不似寒风那般凛冽，反倒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城镇林立的高楼大厦，掠过家家户户紧闭又透着暖意的门窗，掠过窗台上晾晒的腊肉、窗棂边挂着的福字，悄无声息地，就把年的气息，送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头。年，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地登场，而是这般悄摸摸地，伴着梅香，随着晚风，温柔地靠近。

对于那些远在他乡求学、工作的孩子而言，年是一张跨越山海的回家车票，是行囊里装着的思念，是归心似箭的脚步。车票的一头是异乡的奔波，另一头是故土的温暖，那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一整年的牵挂与期盼，是他们奔向家的方向最踏实的凭证。可于我这般年过七旬、守在家中的老人来说，年的意义，早已不是新衣美食，不是热闹排场，而是藏在日子里一天天的盼头，是灶膛里始终燃着的烟火，是守着空荡荡的屋子，静静等着儿孙归来，把清寂的日子，过成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模样。

如今的日子，早已越过越红火，远不比从前那般清苦。记忆里的过年，是从腊月初就开始的忙碌，天不亮就要起身打理食材，从早到晚守在灶台边煎炒烹炸，蒸年糕、炸丸子、炖卤肉，锅碗瓢盆响个不停，忙得脚不沾地、腰都直不起来，只为一家人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可现在，生活便利了，再也不用为了一顿年夜饭操劳过度，可我这颗盼年、盼孩子归家的心，却半点儿都不曾减少，反而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浓烈。

每到岁末，我总会早早地翻出柜子里珍藏多年的竹篮，细细擦拭，把果盘擦得锃光瓦亮，将茶几收拾得一尘不染，角角落落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样，就能把一整年的清寂都扫去，留出最温暖的空间，迎接孩子们的归来。老伴儿也总比我更上心，早早地就去集市上仔细挑选一对崭新的红灯笼，红得鲜亮，红得喜庆，再选一副笔墨香浓的红春联，提前认认真真地贴在门上。指尖抚过纸上温润的墨香，看着门前一片红火，他平日里沉默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团圆的向往。

我们这些老辈人，也学着慢慢跟上时代的脚步，不再固执地守着灶台，为一顿年夜饭累得腰酸背痛。只需提前打一个电话，在餐馆订好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对外笑着说，这样省心又省力，一家人吃得舒坦又热闹。可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我们图的从不是省事，不是清闲，而是抛开繁琐的操劳，能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孩子说说话，能安安心心享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情，团圆，才是过年唯一的主题。

每次拨通孙儿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他年轻又熟悉的声音，我的心里就像灌满了蜜糖，忍不住一遍遍地叮嘱，一遍遍诉说着期盼：“就等你回来，咱们不用忙活做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开开心心过个年。”孩子们在外头，日子总是过得匆匆忙忙，脚步不停，节奏飞快，被生活推着向前走，连喘息的时间都少。可只要一踏上回家的路，一推开家门，时间仿佛就瞬间慢了下来，变得温温柔柔、安安稳稳，所有的疲惫与匆忙，都被家里的暖意一一抚平。

我们做老人的，过年从不想什么山珍海味，不盼什么荣华富贵，就想安安心心守着这方小小的家，守着归来的孩子。嘴上从不说想念，怕给他们添负担，可心里翻涌的牵挂，全都藏在一点一滴的小事里：藏在一遍遍收拾屋子的动作里，藏在一笔一画贴春联的认真里，藏在一天天数着归期的期盼里，藏在灶上永远温着的热水里，藏在望向村口路口的每一个眼神里。

总听孩子们说，如今的年味淡了。林立的高楼代替了旧时的院落，手机里的祝福代替了面对面的寒暄，少了炊烟袅袅，少了走街串巷，少了记忆里的烟火气。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繁华的街市，不在精致的美食里，而在我们守着家门望眼欲穿的眼神里，在夜里永远为他们亮着的灯火里，在小院里静静等候的温情里。

每次远远看见他的车慢慢靠近，看见车灯映着家里的灯光，我那颗悬了一整年的心，瞬间就落了地，踏实又温暖。一推开门，热茶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笑着迎上去，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老伴儿平日里不爱说话，却早早就把鼓鼓的红包准备好，用崭新的红纸细细包好，等着给孙儿发压岁钱。那小小的红包，装的从不是金钱，是我们实打实的疼爱，是岁岁年年的祝福，是过年里最暖、最真的心意。

直到一家人真正聚在一起，年的烟火，才算真正燃了起来。不用围着灶台忙前忙后，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大家轻轻松松地围坐在一起，说说孩子在外的学习与生活，讲讲家里的琐碎与趣事，聊聊过去一年的酸甜苦辣，话语轻轻，笑意融融。订好的饭菜端上桌，热气氤氲，香气满盈，没有了操劳的疲惫，只剩下满屋子的温情。温暖的灯光洒在我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洒在孩子安心踏实的模样上，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是这世间最好听的旋律。不用操劳，不用忙碌，只要一家人相守在一起，这普普通通的烟火气，就是过年最美好的样子。

活了七十多个春秋，历经岁月沧桑，看遍人间百态，我才渐渐明白：父母这辈子，对儿女从无过高的奢求，不求吃最好的穿最贵的，不求大富大贵功成名就，只盼着儿孙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能按时归家，能围在桌子跟前，吃一顿热乎的饭菜，收一个暖心的红包，过一个有说有笑、有人陪伴的年。我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守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跟着时代的脚步慢慢走，用最朴素、最纯粹的心，等着生命里最珍贵的团圆。

年味从来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不是烟花璀璨，不是佳肴满桌，而是有人在远方牵挂，有人在故里等候；是有人跋山涉水奔赴而来，有人守着灯火翘首以盼；是烟火相伴，温情相依，是心与心的贴近，是人与人间的陪伴。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窗外烟花绚烂，屋里灯火明亮，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暖意裹着梅香，漫满整个屋子，我便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孩子能按时回家，一家人能笑着团聚，岁岁平安，年年相伴。

这人间烟火，起起落落，一年又一年，循环往复。于我们而言，这就是做父母最盼的圆满，是刻在心底最暖、最踏实的年。风过岁末，梅香依旧，家门常敞，灯火长明，只要儿孙在侧，团圆当下，这便是年最好的模样，便是人生最安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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