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里的旧时光

东海扬波

<p class="ql-block">  “小孩盼过年,大人盼种田。”年关的脚步临近,母亲在厨房氤氲的蒸汽里忙碌着,一边唠叨着这句熟悉的农谚。我听着,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停下手里的清扫。</p><p class="ql-block"> 已经到了花甲的年岁,“年”对我来说只是七天假期的代名词。有关“年”的所有美好时光,已经成了童年记忆深处不可复刻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年,才称得上是真正量“年”。学校的寒假铃声一响,我们这些孩童的心就“砰砰”跳起来。每天清晨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和妹妹躲在被窝里数日子:离过年还有十天、七天、三天……那份眼巴巴的期盼,纯粹地不含一丝杂质。</p><p class="ql-block"> 过年了才有好吃的、好玩的、新衣服、压岁钱,怎能不盼呢!在异常兴奋的情绪中,我们揣着满心的欢喜,跟在母亲身后一起忙碌,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p> <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年货大多是母亲亲手制做的,“米焦”是我们的最爱之一。</p><p class="ql-block"> 约莫腊月二十左右,母亲便卸下家里的一块门板,稳稳架在两条长凳上,一个简易却实用的制作台便搭好了。母亲先在厨房的大锅里放上水,水开后放入麦芽糖、白糖,溶化到一定稠度,再放入炒好的金黄酥脆的米胚,有时候还会加入芝麻、花生、咸条,经过搅拌、压实、切块等一系列繁琐却充满温度的工序之后,香甜脆美的米焦便新鲜出炉了。</p><p class="ql-block"> 做米焦向来是个技术活,更需要十足的力道。每逢过年,家里总要做上十几架米焦。从午饭后直至深夜,母亲都在灶房里忙碌着,累到腰都直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和妹妹则围坐在架子边,一边包装,一边忍不住“偷”吃。那份香甜脆美,酥松绵软,直到今天依然在唇齿间萦绕。</p><p class="ql-block"> 随着母亲年岁渐长和力不从心,家里做的米焦也越来越少。如今逢年过节,农贸市场有现成的米焦可买,一样的色泽,一样的原料,一样的酥软,可那份独属于母亲的、包裹着爱与时光的味道,却再也找不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  童年的年味里,还弥漫着四处散溢的肉香,那是母亲在厨房里慢炖的“过年肉”。</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普通农家的日子尚显拮据,只有过年时家家户户才会炖上一大锅,留待在正月里慢慢享用。过了腊月十五,母亲便开始四处寻访谁家杀了过年猪。买来之后,仔细清洗、切块,放入大锅里,加足清水,用小火慢慢炖着。伴随着锅里的“滋滋”作响,一阵阵浓郁的肉香顺着锅盖溢出,漫满整个屋子,馋得人直流口水。</p><p class="ql-block"> 待到傍晚时分,锅里的肉已至七八分熟,母亲揭开锅盖,放入豆腐泡、黄豆或腐竹之类。我和妹妹守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盼着母亲夹上一块送到我们嘴边——如愿以偿地分得一块后,便飞快地躲到角落里细细啃上半天。那份生香和鲜美,至今只让我觉得是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p> <p class="ql-block">  除了吃的,小姑娘最盼的就是新衣了。大年三十临睡之前,我和妹妹便把新衣服叠得平平整整地放在枕边,翻来覆去许久,才在对新年的憧憬中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天光一亮,便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起来,高高兴兴地穿上新衣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通常,在穿好新衣服之后,我们还会在枕头下发现一张或者两张崭新的一元纸币——那是母亲给我们的压岁钱。</p><p class="ql-block"> 操劳了整整一年的母亲,总是在我们睡熟之后,将这份沉甸甸的爱和祝福放在枕边。</p> <p class="ql-block">  去外婆家拜年,也是儿时过年最期待的事。我和妹妹、二哥三人轮流搭配着去。如果上一年是妹妹和二哥同行,下年便轮到我和二哥。大哥和姐姐年龄长些,母亲已不再给他们安排。</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二清晨,我们吃过早饭便提着装满年货的竹篮,兴高采烈地向外婆家出发。外婆家在县城的赵家岭,距离我们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十来个小伙伴已先我们到了,闹哄哄地一屋子小孩,围在一起看电视、吃糖果,放鞭炮、捉迷藏,有时还会跑到县城电影院看电影——2、3角钱的电影票虽然有点奢侈,但对于揣着压岁钱的我们来说,挥霍一次也无妨。</p><p class="ql-block"> 拜年这么有趣,我们自然一个个抢着去。印象很深的一年,本该轮到我和二哥去外婆家,不知怎么的母亲安排了二哥和妹妹去。</p><p class="ql-block"> 一大清早母亲便把我支开了,等到发现时,二哥和妹妹已经出发了。母亲好话安慰说下年再让我去,号啕大哭的我却不依不饶。一年里只有一次去外婆家玩的机会呀!怎能不伤心呢?我不顾母亲的劝阻,边哭边往外婆家的方向赶。其实二哥和妹妹并没有走多远,不多久我便看到了他们的身影。兴许发现我追来了,两人竟悄悄地踅到路边的树林里藏起来——这哪能瞒过我的眼睛?最终我们兄妹三人并肩成行。如今每次回忆起这件事,我都能在笑里泛出温热的泪光。</p> <p class="ql-block">  放鞭炮是我们这些孩子聚在一起疯玩的主要游戏,数海峰表哥胆子最大。他总是一手拿着鞭炮,一手点燃引信,在火星滋滋作响着,迅速将鞭炮扔向远处。随后得意洋洋的对我们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谁敢来试试?”</p><p class="ql-block"> 在他的鼓动下,二哥和其它表哥也都跃跃欲试,一个个摩拳擦掌,想要展现自己的胆量。我们还发明了一种特别的方式:把鞭炮放在地上,用塑料瓶倒扣着点燃。这样不仅产生更响的声响,还可以把塑料瓶炸得老高,非常刺激。</p><p class="ql-block"> 偶尔,男孩子们也会因为放鞭炮受伤挂彩,但大人们也不太会当一回事。回想起来,这事如果放在今天,大人们怕是要急地团团转了。</p> <p class="ql-block">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几十年匆匆而过。我们早已告别懵懵懂懂的少年时代,步入了各自的人生旅程。</p><p class="ql-block"> 生活中的快乐似乎越来越少,那些曾经浓郁得化不开的年味,也渐渐变得寡淡。其实细细想来,童年时的年味都是母亲给我们的仪式感,一块糖、一件新衣、一次玩闹,便能带来满心的欢喜;如今老喊着没有年味,也无非是因为我们都已成年,为生活忙碌奔波,内心早已不复童真。永葆一份简单和纯粹,生活或许可以快乐许多。</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这个惧怕年关的“恐年族”,不禁在内心深处大吼一句:“我愿在哪一天过年就在哪一天过年,何必跟着大家起哄?”如此,便心生泰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