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案头的宣纸洇开最后一笔墨时,暮色恰好漫过窗棂。望着纸上那行“静水流深”,忽然想起初学书法的日子——那时总急于求成,笔锋刚硬如刺,对着字帖里的《曹全碑》发呆,才慢慢悟出:字要像水,得有收有放,藏锋处见底蕴,露锋时显精神。</p> <p class="ql-block">好字从不是朝夕之功。翻出早年的习字簿,纸页边缘已泛出浅黄,第一页的“永”字歪歪扭扭,笔画如稚童学步,到末页时,笔锋已能看出几分沉稳。这中间隔着的,是无数个晨光熹微的清晨,蘸着微凉的墨汁反复临摹;是无数个灯火昏黄的夜晚,对着字帖里的笔画角度细细揣摩。没有先生督促,全凭自己与笔墨对峙,把“坚持”二字,一笔一画刻进骨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字最忌心浮。有次试写喜联,窗外正逢市集喧闹,笔下的字便跟着浮躁起来,横画倾斜如被风吹,竖钩张扬似要刺破纸背。索性搁笔静坐,听笔尖在砚台边缘轻叩的声响,待心绪如砚中墨汁般沉静,再提笔时,笔画竟生出几分安稳。原来能写出稳当字的,从来不是手,是心。在喧嚣里守住落笔的笃定,在急切中保持运笔的匀速,这份定力,是笔墨赠予的礼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细节里藏着大学问。王羲之的“之”字,三笔各有姿态,或如轻云出岫,或如惊鸿照影,差一分便失了神韵。自学时无人提点,只能对着字帖放大来看:这一横的起笔该藏几分,那一点的角度该偏几度,字与字之间的留白该留几指宽。日子久了,眼里便像装了把尺子,看笔画的浓淡,观结构的疏密,连落款的位置都要在心里推演再三。这份对细节的执拗,悄悄渗进日常:叠纸时会对齐边缘,摆放笔砚时讲究左右对称,仿佛生活里的每一处,都成了可以细细打磨的宣纸。</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书法最讲分寸。锋芒太露则失于浅薄,过于收敛又显得怯懦。对着《兰亭序》临摹百遍,才慢慢摸到些门道:笔锋时而如剑出鞘,刺破纸面的沉闷;时而似棉裹铁,将力道藏在圆润的弧度里。收放之间,是与自己较劲的过程——知道何时该疾行,何时该缓驻,何时该戛然而止。这份对“度”的把握,早已超越了笔墨本身,成了看待世事的目光:得意时不肆意张扬,失意时不沉溺颓唐,像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于无声处见乾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字写得好的人,多半是生活的审美家。自学时从柳体的骨感里读出峭拔,从赵体的圆润里品出温润,这份感知力会悄悄蔓延:穿衣服偏爱素色棉麻,觉得像宣纸的质感;布置房间时留足空白,如同书法里的飞白。未必刻意追求精致,只是在日复一日与笔墨的相处中,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恰到好处”——就像一管笔、一方砚、一张纸,简单几物,却能生出万千气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偶尔也会遇到瓶颈,对着同一个字写满整张纸,仍觉得差了些意趣。这时便会想起最初拿起笔的缘由:不为成为书法家,只为在笔墨间找到一份自在。原来练字练的从来不是字,是让浮躁的心慢慢沉淀,让潦草的性子渐渐笃实。当笔锋与宣纸相触的瞬间,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大概就是自学之路给予的最好馈赠——在无人引路的笔墨江湖里,最终读懂的,是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