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天阶

石头爷爷

赤壁天阶 一、栈道上的异象 楚遥站在观光栈道上，双手紧紧抓住鲜红色的金属栏杆。 脚下是七百米深的峡谷，赭红色的岩壁如被巨斧劈开，直上直下。栈道就嵌在这绝壁中间，像一道细长的疤痕。 “这段就是网上最火的天门栈道了，”导游在前面喊，“大家抓紧栏杆，风大！” 楚遥没有跟上队伍。作为地质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她此行的目的和别人不同——一个月前，所里收到一份匿名邮寄的岩石样本，经检测，其晶体结构呈现出“不可能”的时间错位：表层风化程度显示暴露于自然环境约六百年，但内核同位素测年却只有三年。 样本标签上只有一行手写字：赤云山，天阶三十三。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天阶”之上。栈道全长恰好三十三段转折。 风突然猛烈起来，吹得栈道轻微晃动。楚遥本能地抓紧栏杆，却感觉到金属传来异常的温热——在这海拔两千米的山上，气温只有十度。 她低头细看，心脏猛地一跳。 栏杆内侧，一行极其细微的刻痕正在发光，那是一种柔和的、偏蓝的白光，刻痕组成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却又莫名其妙能读懂： 时空锚点校准中...辉朝界域接入许可...检测到适格者...“楚遥！快过来，要变天了！”同事小陈在远处喊。 但楚遥像被钉在原地。那光芒越来越亮，从栏杆蔓延到脚下的木板，再到整个栈道。周围游客的惊呼声、风声、鸟鸣声，一切都在迅速远去，被一种低沉的嗡鸣取代。 她最后看到的，是栈道尽头那道本应是岩石的山壁，变成了透明的水幕，水幕后方，是另一条更加古老、没有安全护栏的木质栈道，蜿蜒伸向云雾深处。 楚遥想后退，但脚不听使唤，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嗡鸣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二、辉朝监造司 楚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湿滑的木板上，栏杆是粗糙的、带着树皮的圆木，用藤条绑在岩壁凿出的孔洞中。栈道比她记忆中窄了一半，许多木板已经腐朽，露出下面的万丈深渊。 远处，云雾中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身上的羽绒服、登山鞋、背包，全部变成了一套粗糙的麻布衣裙和草鞋，只有脖子上挂着的便携地质锤还在，也变成了青铜材质，但形状未变。 “何人擅闯天门栈道？！” 一声厉喝从上方传来。楚遥抬头，看见三名身穿统一灰色短打、头戴方巾的男子正快步走下，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我...我是迷路的旅人，”楚遥强迫自己镇定，用尽量文雅的古语回答——感谢大学时选修的古汉语课程，“不知此处是何地界？” 老者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颈间的“青铜锤”上停留片刻：“此乃辉朝皇陵卫戍禁地，天门栈道。寻常百姓不得靠近。你是如何上来的？” 辉朝？楚遥迅速搜索记忆，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个朝代。 “我是从...山下来的，走了很久，迷路了。”她含糊道。 老者眯起眼睛，正要再问，栈道上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监造大人！不好了！”一个年轻工匠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地宫西侧...岩层开裂，有异光涌出！” 老者——监造官——脸色一变，顾不上楚遥，转身就往回跑。楚遥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三、地宫裂隙 所谓“地宫”，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山洞，被人工扩建成了陵墓模样。数十名工匠正围在洞穴西侧，惊恐地看着岩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长约三米，最宽处约一掌宽，从中透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更诡异的是，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晶体化的光泽，几株从岩缝中长出的杂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开花、枯萎，循环往复。 “多久了？”监造官问。 “快一个时辰了，”工头颤抖着回答，“开始时只有一线光，现在越来越宽。赵三伸手去探，手指...手指没了！” 楚遥凑近细看，心头一震。这现象她在论文中见过——理论上，当局部时空曲率异常时，会出现“时间流逝不均衡”和“物质相变”。但那是数学模型，从未有过实证。 她下意识地从脖子上取下地质锤，用锤柄轻轻碰触裂缝边缘。 “小心！”监造官喝道。 但已经晚了。锤柄触到光芒的瞬间，楚遥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整个锤子脱手而出，飞入裂缝，在光芒中旋转、分解，化作无数光点消失。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地裂，”楚遥喃喃道，转身看向监造官，“大人，这裂缝如果不处理，会不断扩大，最终吞噬整个山体。” “你如何知道？”监造官紧盯她。 楚遥沉默片刻，决定赌一把：“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我的...家乡。” “何处家乡？” “一个很远的地方。”楚遥避开具体回答，“大人，这裂缝需要专业方法处理。我能帮忙，但需要知道一些事——这皇陵是什么时候开始修建的？谁设计的？” 监造官挥退左右，只留两人。他凝视裂缝许久，才缓缓开口：“辉朝立国不过三年，陛下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就是修建此陵。设计者是国师袁天望，但他上月暴病身亡。死前...”他顿了顿，“死前一直在念叨‘时间不对’、‘算错了’。” 楚遥脑中灵光一闪：“国师可留下什么图纸或笔记？” “有，但都被工部封存。”监造官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羊皮，“不过老夫在栈道监造时，发现了这个。” 羊皮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楚遥一眼认出那是某种多维空间的投影图。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天门非门，天阶非阶，乃时之缝也。辉三年九月，当时缝重合，可逆流而上，亦可顺流而下。“时之缝...”楚遥轻声重复。 “国师死前，栈道栏杆上出现了发光的文字，与今日你所见类似。”监造官的眼神变得深邃，“姑娘，你究竟是谁？” 楚遥知道瞒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我来自未来。至少，是你们眼中的未来。” 她等着对方斥责她胡言乱语，但监造官只是点点头：“老夫猜到了。你的衣着、口音、还有那件消失的奇物...国师曾预言，当时缝重合，会有‘异世之人’到来，协助修复‘天漏’。” 他指向那道裂缝：“这恐怕就是国师说的‘天漏’。” 四、国师的秘密 监造官姓陈，名文远。那晚，他将楚遥带到栈道中段一处隐蔽的石室——这是监造司的档案处。 “国师的设计图纸虽然被封，但施工时我们留了副本。”陈文远点亮油灯，从木箱中取出一卷卷帛书，“姑娘看看，可认得这些？” 楚遥展开第一张图，呼吸一滞。 那是地宫的整体结构图，但标注的尺寸和角度...她在心中快速计算，这结构如果建成，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共振腔，而共振频率恰好与某种时空波动吻合。 第二张图更惊人——那是栈道的施工图，上面标注了每一段栏杆的精确位置和角度。楚遥用炭笔在空处计算，发现这些位置连接起来，是一个精确的六维坐标系在三维空间的投影。 “国师不是在建陵墓，”楚遥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他是在建造一个...时空装置。地宫是能量源，栈道是引导结构。” “目的是什么？” 楚遥想起裂缝边缘那些加速枯萎的植物：“他在尝试打开通道，连接不同的时间线。但计算出了错，导致时空结构不稳定，产生了裂缝。” 她指向图纸上的一个标记：“这里，地宫正下方，应该有一个‘控制核心’。如果国师预见到可能出问题，一定会留下关闭或修正的方法。” 陈文远脸色凝重：“那个位置...是‘镇龙鼎’的安放处。陛下三日后就要亲临安鼎。”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去。” 五、镇龙鼎室 潜入地宫比想象中容易——陈文远毕竟是监造官，有巡查之责。深夜，他带着楚遥和两名最信任的工匠，进入了地宫最深处。 镇龙鼎室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约十丈，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空空如也——鼎还未运入。但石台上刻满了与栈道栏杆上类似的发光纹路，此刻正微微脉动，像在呼吸。 “这些纹路...在变化。”楚遥蹲下细看。纹路确实在缓慢移动，重组，像有生命一般。 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刻上去的，是时空扭曲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国师的设计引发了局部时空畸变，这些纹路是畸变的‘影子’。” “能修复吗？” 楚遥没有回答。她绕着石室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一处细节。在石室东侧墙壁上，她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伸手轻推，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小型密室。 密室内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笔记和一块黑色石板。 笔记是国师袁天望的日志。楚遥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辉元年三月，夜观天象，见时缝显现...辉二年七月，计算完成，天门可开...辉三年五月，地宫初成，感应到异动...似有他者也在尝试打开通道...辉三年八月，发现计算有误，时缝开启将导致本界崩塌...试图修正，但力量已耗尽...若有后来者见此，切记：天门可开不可控，时缝可现不可久。唯一解法，是以错就错，用崩塌之力反向冲击，或可重置...“他者？”楚遥皱眉，“还有别人在尝试打开时空通道？” 她拿起黑色石板。石板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但当她手指划过时，竟泛起了涟漪，显现出文字： 检测到新用户系统：跨时空稳定装置v2.1状态：严重故障建议：执行重置协议“这是...”楚遥瞪大眼睛。 “国师的...法器？”陈文远猜测。 “比法器更复杂。”楚遥尝试与石板交互，很快弄清了基本操作。这是一个用于监测和稳定时空结构的设备，但现在已经严重损坏，只能显示问题，无法修复。 根据日志和石板数据，楚遥拼凑出了真相： 袁天望发现了这个天然的“时空薄弱点”，试图建造一个可控的通道，连接另一个时间线——日志中称为“丰饶之世”，那里没有战乱饥荒。但他的计算被某种力量干扰，导致装置失控。更糟的是，他的尝试引来了“他者”——另一个时间线的存在，也在尝试打开通道，目的不明。 两股力量在此碰撞，导致时空结构濒临崩溃。 “只有三天了。”楚遥看着石板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个时辰后，时空崩塌会从这里开始，逐渐扩散，最终吞噬整个辉朝。” “如何阻止？” 楚遥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句“以错就错，用崩塌之力反向冲击，或可重置”上。 “我们需要...制造一次可控的崩塌。” 六、反向冲击 计划极其危险，需要精确到毫秒的配合。 楚遥的理论是：既然崩塌不可避免，那就引导它提前发生，但限制在最小范围，利用崩塌释放的能量冲击时空结构，使其“重启”到稳定状态。 这需要三个条件：一个精确的引爆点，一个引导能量的结构，以及一个吸收残余冲击的缓冲。 引爆点就是镇龙鼎室；引导结构是整条天门栈道；缓冲...则是楚遥自己。 “不行！”陈文远断然拒绝，“你会死！” “不一定。”楚遥展示石板上的模拟结果，“我的身体来自另一个时间线，时空参数与这里略有差异。这种差异可以形成一个临时的‘隔离层’，吸收第一波冲击。只要控制得当，我有三成机会存活。” “七成会死！” “但如果不做，辉朝所有人都会死。”楚遥平静地说，“三万七千人，包括你的家人，工匠们，山下城镇的百姓。” 陈文远说不出话。 “而且，”楚遥补充，“如果成功，崩塌释放的能量还可能...打开一条短暂的回程通道。” “你要回去？” “这是我的时间线。如果辉朝注定消失在历史中，那我的时代为何从未有过它的记载？”楚遥目光坚定，“也许这次重置，能让两个时间线都存活下来。” 陈文远最终被说服。他们开始疯狂准备：重新调整栈道关键节点的结构，在地宫布设引导纹路，计算最佳的引爆时机... 第三天清晨，镇龙鼎运抵地宫。 鼎高两丈，青铜铸造，表面刻满与栈道栏杆类似的纹路。当鼎被安放在石台上时，整个地宫的纹路同时亮起，连接成完整的网络。 楚遥站在石室中央，手持黑色石板。陈文远和工匠们已经撤到安全距离外。 “能量达到临界点，”石板显示，“倒计时：十、九、八...” 楚遥深呼吸，闭上眼睛。 “...三、二、一。” 七、重置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光——纯粹、炽烈的白光从镇龙鼎中爆发，瞬间充满整个石室，然后沿着栈道纹路向外蔓延。 楚遥感到自己正在分解，不是肉体的分解，而是存在的层面被剥离。她看到无数画面闪过：辉朝的都城，市井繁华；天门栈道上，工匠们劳作；更远处，她自己的时代，车水马龙... 两个时间线在她意识中重叠、交织。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拉扯，穿过光的海洋，穿过时间的湍流。 她最后看到的，是陈文远站在栈道上，朝她深深一揖。 接着，黑暗。 八、栈道余音 楚遥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观光栈道上。 鲜红色的金属栏杆，结实的木板，远处游客的喧哗，小陈焦急的呼喊：“楚遥！你没事吧？怎么晕倒了？” 她坐起身，摸向脖颈——地质锤还在，是现代的合金材质。身上的衣服也变回了羽绒服。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