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堡村的月光

冰如梦

<p class="ql-block">《河堡村的月光》2026-02-10</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在岐山县凤鸣镇,一个叫温家村的地方,而更具体的,是温家村辖下的那个小小的、地图上几乎寻不见的河堡村。说是“堡”,其实并没有什么城墙垛口,不过是渭北旱塬上一处寻常的土塬,因着一条早已瘦成细线的雍水河在村脚打了个固执的弯,圈出一小片略高的台地,便得了这个名。我生命的初啼,便落在七十年代初那个叫河堡村的清晨,落在一片被黄土浸透的、无边无际的“农民”二字里。那时的故乡,贫瘠是它的底色;我的家,则是这底色上最浓重、最沉默的一笔。</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贫,是可以用所有的感官去触摸的。眼睛看见的,是连绵的、仿佛被烈日舔舐得只剩下筋骨的黄土地,是村里一色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覆着斑驳的麦草泥,雨水冲出一道道泪痕般的沟壑。我们家的院墙,有一段是用破碎的陶瓮底子垒起来的,那些弧形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迟钝的、灰白的光,像一排永远合不上的、惊讶的嘴。鼻子闻见的,是四季不变的、黄土被碾碎后扬起的干燥的尘土气,混杂着牲口棚里热烘烘的草料发酵的味道,还有灶膛里燃烧麦秸时,那股子直白而焦苦的烟。</p><p class="ql-block"> 最真切的是嘴巴和肚子的记忆。粮食总是不够的。玉米面与高粱面搅和成的“钢丝面”,粗糙得划嗓子,得就着大量的酸菜汤才能勉强咽下。白面是奢侈的,一年到头,似乎只有除夕的饺子和端午的油糕,才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粮食的斤两。有一年秋收不好,婆婆、母亲将红薯藤晒干了,磨成粉,掺在极少的玉米面里蒸窝头。那窝头是墨绿色的,有一股青草腥气,吃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却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不顶饿,只觉得胀。夜晚躺在炕上,能听见风在窗纸的破洞间尖细的呼啸,像另一个饥饿的孩子的啼哭。那时不懂什么叫“贫困”,只知道,饿,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式的嗡鸣,伴随着整个童年。</p><p class="ql-block"> 然而,童年的奇妙就在于,它能将最坚硬的现实,溶解成一片无忧无虑的光晕。物质的贫瘠,竟未曾压垮精神的蓬勃。我们的快乐,是土地直接馈赠的,不经过任何精巧的加工。春天,河沟里的冰刚刚化开,水还扎骨头地凉,我们便赤了脚,去摸那伏在石底、行动迟缓的“狗鱼”。夏天,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我们却躲在巨大的、墨绿色玉米田的“青纱帐”里,玩打仗的游戏,玉米叶子边缘的细齿,在胳膊上划出浅浅的红痕,汗水一渍,又痛又痒,却也成了荣耀的勋章。秋天,在场院里堆积如山的谷垛间捉迷藏,身子埋进干燥芳香的谷草里,透过缝隙,看被切割成碎金一样的天空。至于冬天,呵着白气,在冰冻的河面上打出溜滑,摔了跤,便在厚厚的棉裤上拍打两下,笑声能惊起远处枯枝上的寒鸦。</p><p class="ql-block"> 最富足的,是夜晚。油灯如豆,火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母亲纳鞋底的身影,巨大而温柔地投在土墙上。父亲沉默地编着柳条筐,篾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我躺在热炕上,耳朵贴着炕席,能听见大地深处传来某种混沌而安稳的叹息。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夜空,星星多得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的米袋,一粒粒,清亮亮地,一直铺洒到天边。那时不知道康德,不懂得仰望星空与道德律令,只觉得那星空又低又近,近得仿佛可以摘下一把,撒在梦里。那种安宁,那种被包裹在黄土与星空之间的踏实,是后来拥有再多灯火辉煌的夜晚,也再难寻回的。</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光阴,仿佛是一夜之间被拧紧了发条。无忧无虑的“玩”,悄悄让位给一种懵懂的“劳”。不再仅仅是为了乐趣去河边、去田野,而是跟着父母,实实在在地将身子骨,楔进那片厚重的土地里。春种,踩着尚未完全消融的冰碴子犁地;夏耘,在蒸笼般的玉米地里锄草,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秋收,挥舞着沉甸甸的镰刀,腰弯成一张弓,直到直起身时,眼前一片昏黑的金星……手上很快磨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硬茧,肩膀也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但奇怪的是,身体越是疲惫,心里却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破土,在滋长。那是一种与土地角力后的、略带酸痛的踏实,是一种目睹着自家粮囤一点点饱满起来的、隐秘的欢欣。我知道了每一粒粮食的“来路”,那来路不是粮站,不是集市,而是我手上这层褪了又生的皮,是父亲脊背上那一道深过一道的汗渠。</p><p class="ql-block"> 最深的渴望,在那时悄然转向了书本。煤油灯下,那个光晕是如此珍贵而脆弱。我贪婪地读着一切能到手的、印着字的纸片:糊墙的旧报纸,包东西的废旧书页,甚至是一本残缺的《赤脚医生手册》。字里行间的世界,与河堡子村的世界如此不同,它辽阔、深邃,充满了声音与色彩。它告诉我,山外有山,河外有河,在黄土旱塬之外,还有一种叫做“大海”的东西。那一刻,贫瘠的土壤里,仿佛有一颗不属于任何作物的种子,被这微弱的光和陌生的文字,悄然唤醒了。吃苦,不再仅仅是为了饱腹;奋斗,开始有了一个朦胧的、指向远方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年过五十,离那个叫河堡村庄子,隔着千山万水与数十载光阴。县城里没有那样清澈的星空,也没有那样直击肠胃的饥饿记忆。许多具体的场景已然模糊,如同旧照片泛了黄。可有些东西,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时光的窖藏里,愈发地清晰、醇厚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了,河堡子村给予我的,是一种生命的“原力”。它源于与最质朴、最严酷的自然相依相搏的经历。它让我早早懂得了,生命的根,可以扎在怎样贫瘠的土壤里,只要有一滴雨、一线光,就要拼命地向下汲取,向上生长。童年的快乐,是一种在匮乏中依然能发现无尽珍宝的本能,它让我在往后任何富足或困顿的日子里,都保有对一片云、一阵风、一缕阳光的喜悦。少年的劳苦,则锻打出一身结实的“筋骨”——那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筋骨,是一种相信汗水、忍耐与时间力量的沉默的信念。</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的故乡那时是贫瘠的,我的童年与少年是清苦的。可它们从未将我的精神也一同荒芜。恰恰相反,它们用那看似一无所有的黄土,为我垫下了最厚重、最可靠的精神底土。在这底土之上,后来才得以栽种知识、阅历、情感与思考的庄稼。这底土是涩的,硬的,却也是吸饱了月光、蓄满了地气的。它让我在人生的风雨里站得稳当,让我在熙攘的潮流中记得自己的“来路”。</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时,我仿佛又能看见河堡村的月光了。那月光,不是城里被霓虹稀释了的、暧昧的光,而是如清水一般,哗啦啦地泼洒下来,洗亮了整个塬坡及崖下面的河滩,洗亮了沉睡的村庄,也洗亮了我心中那片永不荒芜的原野。那原野上,风声飒飒,像一句古老的、循环不息的叮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