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何以谥“惠”

蹇伯

晋惠公，姓姬，名夷吾，公元前650年—公元前636年在位。以其为人做事，若谥法中有奸、佞、痞、诈之类的字，任选一个谥之皆不为过，可他偏偏谥“惠”，这“惠”字可是个美好的字啊！一般的君王不一定能得此字为谥呢，怎么给了夷吾呢？找出《春秋》三传仔细对照，还是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我觉得姬夷吾配不上谥“惠”。

晋献公姬诡诸（前676年—前651年在位）有很多儿子，有贤名的有太子申生，公子重耳与公子夷吾，僖公四年（公元前656年），在宠妃骊姬的唆使下，献公杀了太子申生而立骊姬所生的奚齐为太子，重耳奔蒲，夷吾奔屈。骊姬怂恿献公伐之。

僖公五年（公元前655年），重耳奔翟国避难。

僖公六年（公元前654年），夷吾逃到了梁国。

僖公九年（公元前651年）献公去世，大夫里克杀奚齐，之后又杀奚齐的异母弟卓子。

里克、丕郑本想迎重耳回国继位，但遭重耳拒绝。

身在梁国的夷吾在师傅郤芮的教唆下，答应给秦国、晋国大臣送重礼，应诺把黄河以西以南的五座城割让给秦国。

郤芮的理由是：如果不能回去当国君，一寸土地、一个百姓都不属于你，现在拿别人的东西去送礼，有什么吃亏的呢？于是秦（穆公）、齐（桓公）联手把夷吾送回了晋国，夷吾就这样即位了。

此君一坐上国君的宝座，那狰狞的面目、无耻的嘴脸就表露无遗了：

首先，赖账。

秦穆公派公子枝护送夷吾，同时也要回夷吾答应割让的城池，在“老师”郤芮的教导下，夷吾这样答复：土地是天子封给我们祖先的，城池是祖先历尽艰辛经营的，我怎么敢把它拱手送给他人呢？

估计秦穆公听了之后心里骂了无数次“白眼狼”之后，也就不计较了；

其次，杀功臣。

夷吾能即位为君，里克等人功不可没，但夷吾非杀之而后快。《左传•僖公十年》这样记载：“将杀里克，公使谓之曰：‘微子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之后又以里克同党之名杀了丕郑、祁举及七舆大夫。

如果说杀里克、丕郑等人还情有可原的话，第三件事就难于原谅了，估计稍稍正直的人听了都会义愤填膺，钢牙咬碎。

夷吾即位的第四年，即僖公十三年（公元前647年），晋国由于连年歉收发生饥荒了。夷吾派人到秦国买粮。秦穆公采纳贤臣百里奚的意见，把粮食运到晋国。运粮的船从秦国都雍城一直连到晋国都绛城，史称“泛舟之役。”

按理说，夷吾应该知恩图报了吧？不，你想错了！第二年，秦国发生了饥荒，派人到晋国买粮，夷吾竟然听从虢射等人的意见，不卖！还说，这是老天给我们削弱秦国的机会！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左传·僖公十五年》）”

大意是夷吾从秦国回国时，嫁给穆公的秦穆姬（夷吾的姐姐）嘱咐他：善待贾姬（应该是先太子申生之妃，穆姬的闺蜜），接纳群公子。夷吾即位后，威逼贾姬与之通奸，又不接纳群公子。这还是人吗？

秦穆公再宽阔的胸怀也忍受不了了。于是，僖公十五年（公元前645年），起倾国之兵攻打晋国。

夷吾当然是连战连败，派去侦察的人都回来说：人数我们多，但对方的士气比我们高百倍。

九月，战于韩原，夷吾占卜驾车的人，明明是庆郑吉利，但夷吾因他顶撞了自己偏不用他，以郤步扬驾车，家徒仆为车右（保护国君的人），还用郑国送来的小驷马拉车。

庆郑再次规劝：打仗时要用产自本土的马拉车才熟悉本土，了解主人心意，听主人调遣，夷吾就是不听。

十四日两军交战，夷吾的驷马陷在泥泞之中，结果被军俘虏了。

国君成了俘虏，与一个国家灭亡有什么两样？在夫人以死相逼之下，穆公“趴耳朵”没敢把夷吾当做俘虏带进都城，几个月之后把他释放回去了。

夷吾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庆郑，割让城池，还把儿子圉送到秦国去当人质，女儿妾送去做侍女。

如此不当人子，怎配得上“惠”呢？

但谥“惠”却是事实呀？无法改变。思来想去，我想以下史实或能解答：

1.即位之初，改葬太子申生。这是他办的第一件好事。

2.不予秦国城池（虽然后来还是给了），于晋国百姓而言，虽失信于秦，却有惠于国。

3.韩原之战，夷吾被俘，群臣出于为臣之义皆披发而从，在得到穆公保证不杀夷吾之后才回国，那几个令人切齿的小人，品德不行，忠君与治国还是有一套的。

4.最重要的，被俘的夷吾叫吕甥来谈判。《左传·僖公十五年》是这样记载的：

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朝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晋于是乎作州兵。

大意是：吕甥去谈判前，教郤乞在朝堂上说：我夷吾给国家丢脸了，你们侍奉太子圉把！大家都被感动了。

于是以夷吾的名义把大量土地分给众人。吕甥又教郤乞对大家说：国君不为自己考虑，却给了我们这么大的恩惠，我们该怎么报答呢？

大家都问郤乞该怎么办，郤乞就说，我们团结起来，辅佐太子，自觉交税，修缮武器，这样敌国就会害怕我们。

于是大家都很高兴，从此晋国改善兵制，扩充了军备。可能就是这里的“把土地分给众人”符合“惠”所含的“慈民”之义，使他死后得以谥“惠”吧！

谥号是逝者的后人给的，自然不能客观公正。今天我们讨论谥号，目的不是考证是否得当，而是要以史为鉴，为我们为人、为事、为政树立榜样，让我们时刻反省自己，使我们能在格物致知中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最终达到治国平天下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