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压千年

石头爷爷

师叔画中的山，压着我一千年 拜入宗门第一天，师父让我选本命灵山。我指着画里最不起眼的浪花尖：“我要这座。”满堂哄笑。那是小师叔飞升前，随手画的装饰墨点。直到魔尊率十万妖兵压境，护山大阵崩碎，我才抖开画卷。浪花尖腾空而起，化作万里碧涛。海底传来小师叔无奈的叹息：“让你看门，没让你把山门改成海眼啊。” 青云殿内，檀香袅袅。新入门的弟子们屏息凝神，排成数列，目光或敬畏或激动地投向大殿尽头。那里，云雾缭绕的玉璧上，悬浮着千百幅光影流转的画卷——皆是宗门历代前辈大能，以自身感悟、道法神通，结合天地灵韵，凝炼而成的“本命灵山”虚影。 有的山岳巍峨，剑气冲霄；有的灵峰毓秀，霞光万道；有的奇诡险峻，毒瘴弥漫却隐含异宝机缘……每一幅画卷都散发着独特的灵力波动，吸引着与其资质、心性契合的弟子。 “肃静。” 高台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传功长老玄尘真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内细微的骚动。“尔等初入道途，根基未稳，本命灵山乃未来道基之象，性命交修之物，须得慎之又慎。灵山有灵，择主而栖，强求不得。一炷香内，各自感应，选定之后，滴血盟契，灵山虚影自会融入尔等丹田洞天，伴随修行。” 弟子们连忙收敛心神，放出微弱的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光影画卷，试图寻找那一丝冥冥中的共鸣。 林晚站在队伍末尾，一身粗布青衣，在周围锦衣华服的少年少女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是三灵根，资质中庸，本是宗门杂役，只因一次偶然，在后山救了被毒藤所困的玄尘真人豢养的灵鹤，才被破例收入外门。此刻，他仰着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气势恢宏、宝光四射的灵山虚影。剑气太盛，他经脉隐隐刺痛；霞光太炫，他神识阵阵晕眩。那些看起来就了不得的灵山，似乎都对他这个“杂役弟子”兴致缺缺。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断有弟子面露喜色，指向某幅画卷，随后在师长引导下，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弹向画卷。血珠融入，画卷光华大放，倏地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弟子眉心。弟子周身气息顿时隐隐提升，与那灵山虚影产生玄妙联系。 “弟子选‘紫电峰’！” “弟子感召‘碧霞峦’！” “弟子……” 一个个声音响起，一幅幅画卷暗淡下去，被选中者欢欣鼓舞，尚未选定者愈发焦躁。 林晚的灵识如同无头苍蝇，在诸多画卷中游走，始终找不到落脚之处。那些强大的灵山拒绝他，稍弱些的，似乎也与他隔着无形的屏障。眼看香炉中的线香即将燃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难道自己竟无缘本命灵山，注定大道无望？ 就在他几乎绝望，视线漫无目的地逡巡，掠过那些已被选走、光华暗淡的画卷边缘时，忽然，玉璧最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里也悬着一幅“画卷”，或者说，只是一张陈旧泛黄的宣纸，被随意钉在玉璧底部的木框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纸上笔墨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近处一株苍松，松下一个墨点似的人影（或许是个打坐的小和尚？），远处是几笔勾勒出的海浪，浪尖点缀着零星红绿，再远是一轮模糊的圆日，背景是空濛的山形。构图散淡，灵气波动微弱到近乎于无，与周围那些光影夺目、道韵流转的灵山虚影相比，寒酸得如同顽童涂鸦。画卷一角，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宗门纪事·闲笔”，落款是“师克祥”。 师克祥？林晚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百年前宗门一位惊才绝艳、却性情古怪的小师叔祖，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破空飞升了，留下不少传说和……一堆没什么用的“闲笔”。 此刻，看着这幅简陋到极致的画，林晚心中却没有面对其他灵山时的疏离与压迫。那松似乎透着股顽强的生机，那浪带着自由的写意，那日含着温煦的暖光，就连那个墨点小人，也显得安然自在。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或许，是这画的“不起眼”，与他自己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共鸣？ 线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玄尘真人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晚把心一横，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猛地抬起手，指向玉璧最下方那幅“装饰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 “弟子……选这座。” 大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台上几位长老，都顺着林晚的手指，看到了那幅寒酸的“闲笔”。随即——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着，低低的哄笑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他……他选了什么？那幅‘墨渍’？” “那不是小师叔祖当年随手画了贴在藏经阁挡窗户洞的吗？” “哈哈，怕是连个像样的‘峰’都算不上，顶多是滩水渍吧！” “这位师弟……果真眼光独特。” 连玄尘真人也是微微一怔，眉头微蹙，沉声道：“林晚，你可知本命灵山关乎道途根本？此画……乃小师叔祖闲时戏作，并无灵韵道基，如何能作为本命灵山？你可重选。” 林晚感受着周围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但心中那股对着画的奇异亲近感却愈发清晰。他倔强地摇了摇头，对着那幅画躬身一礼：“长老，弟子……就选它。灵山有灵，择主而栖，弟子觉得……它与弟子有缘。” 有缘？跟一幅废画有缘？众人笑声更大了。 玄尘真人深深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那幅画，最终叹了口气。宗门规矩，一旦弟子选定，除非灵山明确排斥，否则不得强行更改。而这幅画……灵力波动近乎于无，也谈不上排斥谁。 “罢了，既是你之选择，便依你。” 玄尘真人拂袖，“滴血盟契吧。” 林晚走到玉璧前，咬破食指，将一滴血珠弹向那幅陈旧的画纸。 血珠落在纸上，没有光华大放，没有流光溢彩，甚至没有像其他画卷那样吸收血液。那滴血，就那么颤巍巍地停在纸上，慢慢洇开一小团暗红，显得更加滑稽。 满堂哄笑达到了顶点。 林晚的脸红得几乎滴血，却固执地站在那里。他感觉到，那滴血并非被排斥，而是……被这幅画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吸收了，仿佛一滴水渗入了干涸太久的海绵。与此同时，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气息，顺着那无形的联系，流入他的丹田，盘旋不动。 盟契，算是成了。只是这“本命灵山”，寒酸得连一丝异象都无。 从此，林晚成了青云宗的笑话。“本命灵山是幅废画”成了他的标签。同门轻视，师长叹息。他依旧干着最粗重的杂役，修炼着最基础的引气法诀，进展缓慢。唯一不同的是，每当他心神沉入丹田，总能“看”到那幅小小的、黯淡的画虚影，悬在空荡荡的丹田中央。松还是那松，浪还是那浪，日还是那日，墨点小人依旧安然。有时他心烦意乱时对着“画”发呆，竟也能慢慢平静下来。 他将那幅实物画从玉璧角落取下（反正无人在意），小心卷起，用布包好，随身携带。画纸似乎更旧了些，墨色也更淡了，唯有那滴血渍，微微发着暗光。 时光荏苒，十年弹指而过。林晚凭着几分韧性和那幅“废画”带来的奇异静心效果，磕磕绊绊修到了筑基中期，在天才辈出的青云宗，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那幅画，除了让他心境更平和些，再无其他神异。 直到这一天。 天地失色，万魔咆哮。 遮天蔽日的魔云从北方滚滚而来，瞬间淹没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光华。魔尊重阎，率领十万妖兵魔将，亲自扣关！据说，是为了夺取青云宗镇守的某件上古秘宝。 护山大阵在恐怖的法宝洪流和魔法轰击下，只支撑了三天，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道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砰——哗啦！” 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彻云霄。守护了青云宗数千年的护山大阵，彻底崩碎！魔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妖兵魔将的喊杀声与修士们的怒吼、惨叫混杂在一起。青云七十二峰，处处烽火，血流成河。 林晚跟着溃散的同门，且战且退，被逼到了宗门最后的屏障——青云主峰之下。仰头望去，魔尊重阎脚踏黑云，手持白骨巨幡，正与玄尘真人等宗门太上长老战于九天之上，神通碰撞，日月无光。下方，妖魔如潮水般涌来，防线摇摇欲坠。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心。 林晚背靠着一块崩裂的山石，手中低阶飞剑早已破损，体内灵力接近枯竭。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看着魔焰吞噬亭台楼阁，他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里，除了几块劣质灵石，只有那幅随身携带了十年、从未离身的陈旧画卷。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和这幅“废画”一起，葬身于此？ 他不甘心地展开画卷。泛黄的纸，模糊的墨，黯淡的血渍。松、浪、日、山、那个墨点小人……一切如旧。 就在他指尖触及纸上那一点浪花尖的墨迹时，异变陡生！ 丹田内，那沉寂了十年、几乎被他遗忘的画卷虚影，猛地一震！ 并非灵力爆发，而是一种……苏醒。仿佛沉睡已久的巨物，被外界的杀戮与毁灭惊扰，缓缓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实物画卷，无风自动，脱手飞出，悬浮在他身前三尺之处，自动缓缓展开。 纸上那几点代表浪花的潦草墨迹，骤然活了过来！ 墨色迅速晕染、加深，由淡转浓，由虚化实。那小小的浪花尖，仿佛瞬间连通了某个无边无际的浩瀚水源，发出低沉浑厚的、越来越响的——潮声！ “哗——哗——” 起初是画卷上的微响，旋即化为真实不虚的轰鸣，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呐喊！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幅小小的、陈旧的画卷，迸发出无量光华！不是剑气，不是霞光，而是最纯粹、最浩瀚的水汽灵光，湛蓝剔透，映照天地！ 纸上那几点浪花墨迹，如同被注入了灵魂，猛地从纸面挣脱出来，见风就长！ 一滴墨，化作一洼水。 一洼水，化作一池波。 一池波，化作一片湖。 一片湖……化作万里碧涛！ “轰隆隆隆——！！” 浩瀚无垠的蔚蓝海水，凭空而生，以林晚身前那幅悬浮的画卷为中心，咆哮着、奔腾着、席卷着，冲天而起！ 那不是幻象，是真实不虚的、蕴含着磅礴天地灵力的大海！海水清澈湛蓝，却重若万钧，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瞬间就淹没了冲到近前的数百妖魔，无论是狰狞的妖兽，还是凶戾的魔修，在这突如其来的怒涛面前，如同纸糊般被冲垮、碾碎、吞噬！ 海水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汹涌，逆着山势向上奔流，如同一条愤怒的蓝色巨龙，直扑半空中正在激战的魔尊与太上长老们！ 重阎魔尊脸色剧变，厉啸一声，白骨巨幡摇动，滚滚魔气化作狰狞巨爪抓向怒涛。然而，那海水看似至柔，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魔爪抓入，如陷泥沼，不仅未能阻其分毫，反而被无尽的水流缠绕、消融！ “这是……天一真水？！” 一位见多识广的太上长老失声惊呼，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天一真水，传说中混沌初开时的一缕先天水精，一滴便可化江河湖海，沉重无比，更可净化万邪！早已绝迹于世间！ 海水继续蔓延，顷刻间淹没了大半个青云山脉。魔尊带来的十万妖兵魔将，在这突如其来、性质莫测的恐怖大水面前，阵型大乱，哭爹喊娘，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岌岌可危的青云宗防线压力骤减。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论是青云修士还是妖魔，都停下了厮杀，瞌磕地看着这改天换地般的神迹。海水温柔地托起了青云修士，却无情地吞噬着妖魔。天空被映成一片澄澈的蔚蓝。 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那幅悬浮着的、看似平凡的画卷，和画卷前那个同样呆若木鸡、浑身湿透的筑基期弟子——林晚。 就在这万里碧涛撼天动地、逆转乾坤之际，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仿佛从极其遥远、又极其深邃的海底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也响在林晚的心底： “唉……” 声音温润，却透着一种万古的沧桑与一丝……哭笑不得？ “让你看门……”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很是无语。 “……没让你把山门改成海眼啊。” 话音落下，漫天海水微微一顿，旋即以更磅礴的姿态涌动，却不是攻击，而是将残余的妖魔彻底荡涤、冲垮、驱逐。青云七十二峰，矗立在无垠碧波之中，宛如海上仙山。 画卷轻轻飘回林晚手中，光华内敛，依旧陈旧。只是纸上那几点浪花墨迹，似乎比之前，灵动鲜活了一点点。 林晚握着画卷，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变成“码头”的主峰广场上，迎着师长同门震撼、狂热、探究的复杂目光，耳边还回荡着那海底传来的、小师叔祖师克祥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修行路，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了。 而远处海天一色，碧波万顷，一轮真实的、温暖的红日，正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