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

永远平安

许峰走在街上，忽然觉得脚下的人行道有些异样，仔细一看，砖块如棋盘般过分整齐地排列着。抬头望去，天空蓝得像是刚被刷新过的电脑桌面壁纸。

这感觉来得突兀，仿佛有人在他脑后插入了某种认知芯片，霎时间，世界在他眼中开始像素化、数据化，这些像素和数据还在不断发生着重组排列。

“哦，原来我是玩家，我是源头。”这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嵌入许峰的大脑。他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看见人潮在自己眼前蚂蚁般来来去去。

红灯转绿时，行人如提线木偶般整齐迈步，他们的表情就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粘贴出来的一般——眉头微蹙，嘴角下垂，眼神空洞地望向虚无的前方。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与许峰擦肩而过，他伸手拦住他，向他询问电影院的方向，其实许峰是想问他：“先生，您可曾想过，你就是一个NPC（即Non-Player Character，非玩家角色‌），你和我们或许是活在某种设定的程序里？”

那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机械地绕开许峰，嘴里嘟囔着：“让一让，我马上就要迟到了。”那声音平板得如同语音合成器发出的电子音。

许峰终于能够确定，这些人都不是真实的人，他们确实只是NPC——非玩家角色——被设定好行为模式的背景板。而许峰我，不知为何突然就获得了“玩家”的视角，能够看穿这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的本源。

街角卖煎饼的老妇人动作精准得令人发指，舀面糊、摊开、打蛋、翻面，每个动作都像是经过千万次排练的机械运动。许峰凑近观察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采，只有两潭静静的死水。

“大娘，您做这行多少年了？”许峰问她。他想验证自己刚刚获得的角色判断。

“二十年零三个月。”她回答，声音里没有骄傲也没有厌倦，纯粹就象是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数字。

“你可曾想过不打煎饼了，换一种活法？”

她抬起头，面部肌肉牵动出一个标准的疑惑表情：“换一种活法，能打煎饼已经很不错了，换什么活法？”看样子，这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程序设定，她的眼神开始闪烁，如同卡顿的显示屏。

许峰继续前行，路过一家快递公司。玻璃窗内，几十个穿着同样工装的人同时对着电话喊叫，他们挥舞手臂的幅度、面部肌肉的抽动、甚至衣服纽扣扣错歪斜的角度都惊人地相似。这场景荒诞得让他发笑——他们就像被批量生产的机器人，连故障都发生在同一时刻。

午休时间，写字楼涌出无数的上班族。他们如蚁群般涌向各个快餐店，点着相同的套餐，坐在相同的位置，咀嚼时下颌运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许峰实在忍不住了，便站在餐厅中央大喊了一声：“喂，你们知道自己只是程序设定好的NPC吗？”他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许峰，眼神茫然如同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同时低头继续进食起来。

许峰转身离开快餐店，快步向前走去。身旁闪过一家咖啡馆，他停下来，退后几步，侧身观察咖啡馆里的一对情侣。他听见男方说着程序设定的甜言蜜语，女方则发出预设的娇笑。许峰走进咖啡馆，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你们的对话完全符合言情剧的套路。两人一听，突然就僵住了，不理他，然后面对面，开始重复刚才的对话，连语气停顿都与先前一模一样。

夜幕降临，许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一个遛狗的老人从他面前经过，他看见老人的狗每走七步就要抬起右后腿做个标记，动作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一样。

“老先生，”他叫住老人，“您遛狗多少年了？”

“十五年。”老人回答，声音就像老旧的录音带。

“你每天都走同一条路线吗？”

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这让他脸上的皱纹形成了标准化的对称图案：“不然呢？”他反问许峰。

许峰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如果这就是很多人追寻的觉醒的话，那觉醒就是一种诅咒——当你发现全世界只存在你一个真实的玩家时，那种虚无感足以吞噬掉你的灵魂。

路灯下，一些夜跑的人们从老人身旁跑过，他们迈着相同的步伐，呼吸着相同的节奏，连汗珠滚落的轨迹都如出一辙。

回到公寓楼，电梯里挤满了下班归来的邻居。他们站立的姿势、手提包的摆放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许峰按下顶楼按钮，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连这栋楼、这个城市、这个星球，都只是自己意识投射出来的幻象！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走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他的镜像从窗户反射回来，镜像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他伸手触摸冰冷的玻璃，忽然一种不确定性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是玩家，但能排除我也是某个更高级存在的NPC吗？”

卧室里，许峰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照在脸上。社交媒体上，成千上万的人发布着雷同的内容，使用着相同的滤镜，表达着程序化的情绪。他颤抖着手指输入一句话：“有人真正活着的吗？”几秒钟后，突然便涌出了数百条自动生成的点赞和表情包。

窗外，月光如水。他望着对面大楼亮起的无数方格窗户，他知道，那每个方格里都上演着预设的生活剧本。想起玻璃里的镜像眼神，一种可怕的顿悟击中了他：或许，连我的这一点觉醒，也只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