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奶奶

回车书院戴萧然

2019年10月6日，傅兴湾桂香漫野，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妈妈推开房门时愣了一下——奶奶还靠在那方正的被子上，头微偏，望向窗外的桂花树。那身浅粉底撒白桂花的老式衬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软的光。

只是呼吸停了。

三天前，她让四姑和妈妈帮她擦洗。很安静，闭着眼。然后从枕边摸出个旧布包，抖开，是那件当新娘子时穿的花衬衫。料子已发脆，但叠得没有一丝褶皱。

“穿这个。”她说。梳好头，用那根戴了六十年的木钗别住髻。她让妈妈把床单被套拉平，四个角抻得笔直。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被子上，竟有了些少女时代的神气。

“口有点干，”她对妈妈说，“你去厨房，给我倒碗水来。”等妈妈端着碗回来，推开房门——她就这样，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然后轻轻咬断了连向人间的线。

奶奶生于鄂东麻城傅兴湾的绣楼。先祖贩布起家，曾为女儿建起结实的绣楼。楼旁有棵三百年桂花树，花开时，香飘一里。她的童年浸在这香气里。

五岁缠足，白布条在灯下一层一层缠上去，疼得整夜哭，裹成个“小芒果”。六岁躲日本人的轰炸，随家出逃，在汉阳异乡藏了六年，夜里总梦见桂花香。

十二岁回来，世道变了。土改时，傅家成了“地主”。批斗会上，父母被游街，父亲撞了祠堂石柱，母亲当夜跳了井。

十九岁，她嫁给了又穷又耿直的爷爷。新婚夜，她打开那口红木嫁妆箱，把绸缎衣裳叠好压底，银镯子包了塞进墙缝，取下银簪换成木钗。然后系上粗布围裙，走向柴火灶。

傅家小姐傅礼芬，就这样被她亲手埋进箱底。站起来的是戴家媳妇，五个孩子的娘。

爷爷要“面子”，家里断粮也不去借，让奶奶去。她攥着米袋，在人家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小脚像钉在地上。最后借回来的，往往只是一把最便宜的白面。

但再穷，规矩不能破。吃饭不准吧唧嘴，喝汤不许出声音。衣服再破，补丁要缝得平平整整，破洞处绣朵小桂花，让补丁“长”在衣服上。

“人活一口气，衣撑一张皮。”她总说，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轻轻一擦。

我出生后体弱，颧骨凹陷，算命的说“养不活了”。第二天天不亮，奶奶用背带把我绑在背上，一双小脚踩过二十多里霜打的田埂，去找当年揭发过傅家的老中医。

她在青石门槛前跪下：“叔，孩子没错。”

老中医把了脉：“不是病，是吃得太好。”开了张最平常的方子。她如获至宝，背起我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桂花头油的香。

“孙儿不怕，”她声音很轻，“奶奶在呢。”我成了她最精心的作品。她给我绣老虎帽，针脚密得看不见布底。我独爱红糖水，她总用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舀两勺偷偷攒下的红糖，冲得满满一缸，红得像血。我“咕咚咕咚”喝完，朝她笑。她也笑，皱纹像秋风里的菊花。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所有的甜。

我三岁后成了野孩子，整天裹满泥。只要得空，她就揽我在怀里，戴着那枚磨亮的顶针，用火柴棍给我掏耳朵。酥酥麻麻的暖意漫遍全身，我总蜷在她膝上睡去，梦都是裹着桂香的。手上扎了刺，她取来做鞋的绣花针，在灯下细细地挑，连吹在伤口上的气都是温软的。夜里，她一双小脚忙前忙后，烧滚热水，用瓷盆端来。那条泛白、浸着淡淡桂香的毛巾，细细擦过我的脸、手、耳后。再将温水倒进印着红喜字的脚盆，握住我的脚丫，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搓洗，擦得暖乎乎、嫩生生。

如今我手脚比女儿家还光滑，心里清楚，这是奶奶用一辈子的温柔，一盆一水养出来的。

孩子大了，她给他们谋生路。送老大学打铁：“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让老二学做生意：“想出头，得跳人少的路走。”她自己开了代销店，卖炒瓜子。炒得极讲究，文火慢炒，盐水一淋，香气四溢。十里八乡都来买。对那些手头紧的，她允许赊账，用木炭在墙上画“正”字，从不催。墙上的“正”字像一片片黑叶子。人说：“这样赊，店要垮的。”她笑笑：“人在难处拉一把，比烧香强。”

渐渐地，无论老少，都尊她一声“傅家奶奶”。

日子像熬稠的粥，可命运是口更大的锅。三婶白血病走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在抖。小女儿家遭变故，喝了农药，留下两岁的表妹。她把孩子接来，夜里哼着老戏文哄睡。表妹问：“外婆，我妈妈呢？”她手一颤，针扎在指头上，血珠冒出来。她含在嘴里，继续绣虎头鞋。

“妈妈去天上了，等绣妹长大了，她就回来看你。”

2001年秋，家里羊被偷，羊角被折断。她去赶羊，雨后路滑，小脚一跛，重重摔在泥地里。从此走路一瘸一拐，那双走过无数路、背过儿孙的脚，再也没能稳妥。

2018年10月，她独自在家倒洗脚水，瓷砖沾水，仰面摔倒，再也没能站起来。

2019年五一，我赶回家，见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握住她的手——那曾穿最小针眼、炒最香瓜子、把我稳稳抱在怀里的手——现在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去医院。”我哭着说。

她摇头：“年纪到了，别乱花钱。”我在京东下单买了黑色折叠轮椅，想着天暖了，就接她来武汉，推她去东湖看荷花。轮椅送到那天，她摸了摸包装箱：“买这个做么事，我用不着了。”

真的用不着了。

出殡那天天刚亮，雾还浓，路两边已站满了人。有从外地连夜赶回的，有关了店铺的，有请了假的。那些几十年没来往的族人，也默默站在田埂上，袖着手，低着头。

灵柩抬起时，木头闷响。雾里，不知谁先哽咽着喊：“送傅家奶奶——”

零零碎碎的声音汇成潮水：“好人一路走好！”

棺木下葬时，雾散了。秋日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新坟的黄土上。满树桂花在风里沙沙作响，细碎的金黄花瓣落下来，落在棺盖上，落在每个人肩上。

我忽然想起她教我绣花。午后阳光穿过窗棂，她手拿针线，极稳。布料上有个烧破的洞。

“破过的地方，”她把针在头发上一擦，银光一闪，“绣朵花盖住。”针尖刺下，丝线拉起。破洞上渐渐开出梅花，五瓣，淡红。

“看，”她举起来对着光，“现在它是衣裳上最好看的地方了。”

坟填平了。人群散去。

我回到老屋，那辆轮椅还在墙角，包装都没拆。妈妈走过去，用奶奶那方绣了桂花的手帕，轻轻擦掉上面的灰。手帕很旧了，但桂花的样子还清晰。我们都没说要扔掉它。

傅兴湾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风一吹，香气能飘到镇上。村里老人坐在树下聊天，说到从前，总会提一句：“傅家奶奶那个人啊……”然后停下来，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用说完。大家都懂。

从绣楼千金到平民农妇，缠足踏过泥泞，双手缝补岁月。藏起过往，守着粗茶淡饭与一家老小。不怨不尤，以善待物，以礼立身。最后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出嫁时的衣裳，安静地走了。

像绣完一幅很大的绣品，最后一针落下，线头咬断。展开来看，上面有战火的焦痕，运动的裂口，命运的伤口。但每一处破过的地方，都开出了一朵花。梅花，桂花，或是不知名的、温柔的小花。针脚细密，光阴温润。

干净，体面，暖。

您绣的人生，我们都懂。破处生花，便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