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白沙生态茶园

甲午时代

水塔立在山坳里，像一位沉默的老农，肩头扛着整片茶园的渴念。塔身那行“海南农垦白沙绿茶基地”的红字，在阳光下不刺眼，却格外踏实——不是广告，是印章，盖在青山绿水之间，盖在几十年如一日的晨露与采青人指尖的微颤之上。

竹影斜斜地铺在石碑前，三位女士笑得松快，连发梢都沾着风里的清气。那卡通人物石碑憨态可掬，仿佛也跟着抿嘴一笑。落叶在脚边轻轻打旋，不扫，也不拾，就让它铺着，像大地随手写的一行闲笔。

栈道不长，却把人引向深处。青砖小径两旁，茶树齐整如列队的学生，枝叶低垂，嫩芽微蜷，仿佛随时准备应答一声“到”。路牌上“和谐馆”三个字温润不张扬，连“Welcome”也写得谦和，像主人迎客时微微欠身的弧度。

茶田铺展到山脚，再往远，山就接住了天。水渠如一条银线，不喧哗，只静静淌着，把山泉、晨雾和采茶姑娘哼的半句调子，一并引向根须深处。风过处，整片绿浪低伏又起身，像在呼吸。

小圆桌摆在田埂边，茶具素净，壶嘴还冒着一缕细白的气。人围坐，话不多，但茶汤一斟再斟，杯沿的温度便一圈圈传开。远处山影淡青，云朵慢悠悠游过，仿佛也想停一停，喝一口这山野里熬出来的清甜。

红衣、红衫、红T恤，在满目青翠里跳脱却不突兀，倒像茶树新抽的芽尖，自带一点灼灼的生气。墨镜后的眼睛望着远山，手却稳稳托着茶杯——茶凉了再续，话短了就笑，山不催人，人亦不赶山。

保温壶口腾起的热气，混着几位老人朗朗的笑声，在茶田边浮浮沉沉。他们举杯，不是敬什么宏大叙事，只是敬这一捧新焙的茶香，敬自己还能走得动、笑得响、记得住哪片山坳出的茶最回甘。

坐在桌边，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他没急着划，就让那光静静浮着，像浮在茶汤上的一片嫩芽。身后是连绵的茶山，山色青黛，云絮轻白，他不说话，山也不催，只把风递来，把光匀开，把时间酿得微甜。

茶话会没设主席台，也没念稿子。竹椅围成半圆，茶汤映着天光，话头从“牛岭南北的天气”起，慢慢就绕到了孙子外孙子的故事、少年时代的往事随风……茶凉了，话没尽。

水塔依然立在那里，红字依旧，云影掠过塔身，像时光轻轻翻过一页。它不说话，可每滴落进蓄水池的水，都记得自己曾是山尖的雾、叶脉里的露、采茶人额角滑下的汗。

整片茶田在晴空下舒展，绿得坦荡，绿得笃定。山在远处静默，云在天上闲逛，而茶树一株挨着一株，把根扎进红土，把芽举向阳光——它们不争高，只争这一季的鲜与韧。

阳光一落，整片茶田便活了过来。新叶泛着柔光，老枝沉着青灰，远近高低，都是绿，却绿得各有心事。山在远处守着，云在天上踱着，而茶树只管把绿，一寸寸，织进这无边的宁静里。

砖径蜿蜒，粉花簌簌，落英铺成软毯。人走过去，不惊不扰，只留下一点微响，像茶芽初绽时那声极轻的“啪”。山在远处，蓝得温厚，云在天上，白得松软——原来最盛大的春色，不过是一条小路，两行花，和山与云之间，那一片坦荡的留白。

“二队7号园地”的标牌立在田头，字迹清晰，像一份朴素的契约。它不讲产值，不标年限，只安静记下：此处茶树三百二十七株，去年冬施有机肥两吨，清明前头采鲜叶四百斤……土地记得，人也记得。

“茶语亭”三个字悬在檐下，木纹温润，绿瓦沉静。亭子不争高，只把湖光山色框成一幅画，人坐其中，不必开口，风过耳，水映天，茶在手，话在心——所谓茶语，原是无言之语。

湖面平如镜，游船泊着，红横幅在风里轻轻一荡，像谁悄悄打了个哈欠。树影斜斜地浮在水上，云也浮着，叶也浮着，连时间都浮着，不沉，也不急着走。

“茗心湖”三字刻在石上，红得沉着，不艳，却入石三分。石旁棕榈摇曳，湖水微澜，远处楼宇隐约——名字不是题跋，是心印，印在这山、这水、这茶香氤氲的呼吸之间。

她走过小径，裙摆轻扬，几片花瓣沾上衣角，她也不拂，只笑着，任那点粉红，成为春日里最轻巧的印章。

小径如诗行，粉花是标点，阳光是分行的留白。他缓步而行，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一句未写完的句子，在春风里轻轻呼吸。

几位老人缓步而行，红衣在花影里若隐若现。不赶路，不数步，只任花影拂面，任风捎来茶香，任山色一寸寸漫过肩头——原来最悠长的路，是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在走路。

古井静默，石沿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井亭的木梁撑着一方小天，石板路拼出几何的耐心。红蓝告示牌立在绿荫里，不喧哗，只把一句“此水甘冽”说得平实而笃定。

湖光忽把花枝揽，

粉瓣低垂映碧空。

山影浮沉皆入镜，

茶心澄澈即天工。

导览图摊在竹影下，卡通人物笑眯眯指着“茶文化体验区”。图上路线清晰，可真正引路的，是风里飘来的焙茶香，是竹叶沙沙，是远处茶垄起伏的弧线——地图画得再细，也画不出那一口茶汤落喉时，舌尖微微的颤。

湖畔粉花灼灼，倒影里山色更柔，茶园更静。水把天光、花色、茶绿，一并揉匀，再轻轻铺开——原来最深的宁静，是水做的镜子，照见万物，却不留痕迹。

她站在茶田中央，高高扬起帽子，像举起一面小小的旗。青山在后，蓝天在上，风掠过发梢，把笑声也吹得清亮。那不是摆拍，是心被满目青翠撞了一下，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她比出“V”，指尖朝天，像两片初展的茶芽。身后青山如黛，云絮如棉，整片茶园都在她身后静静铺展——原来最有力的宣言，有时不过是一个笑容，和两根指向晴空的手指。

她拈起一片嫩叶，叶脉清晰，绿得透光。她笑着，不说话，只把那点鲜亮举到阳光下。远处山影温柔，云朵闲散，而她掌心托着的，是整座山的春天，

青果初凝枝上霜，

红珠渐染日光长。

一树浮沉皆岁月，

不争春色自生香。

咖啡树上的咖啡豆

蕉垂碧浪风初软，

茶列青畴山作墙。

日暖不须催物候，

丰年已在叶间藏。

槟榔影碎落斜阳，

环纹如刻岁月章。

风来不作喧哗态，

只把清阴铺满苍。

　　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木桌上，像倒了一层温润的蜜。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话头松松散散地飘着，时而笑出声，时而停顿片刻，听风拂过店门口的绿植。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微光映在眼角的细纹里；有人在画框中还有人在画框外方给画框中人照相，不张扬，却让人安心——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带着点熟稔的暖意和踏实的烟火气。

这样的相聚，不必非得有大事由头。有时是一句“今儿天好，起驾出征吧”，有时是想念时顺口一问：“在吗？在呢！”便自然坐在了一起。

我常想，所谓“老来乐”，未必是无风无浪，而是心上有岸，身边有伴，手边有杯热茶，眼前有可闲坐的一方木桌。守着日常的分寸与温度——像这桌、这光、这不赶不急的时辰，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