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周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浦东高楼的缝隙,斜斜地洒进儿童摄影棚。我们一行四人——我、女儿、女婿,还有今天的主角萌萌,踩着细碎的光斑推门而入。</p><p class="ql-block"> 击剑馆要送萌萌一套写真,这消息是上周传来的。萌萌学剑不过一年,却在业余赛场上摘了几回桂冠。馆里既想表彰这个刻苦的小姑娘,也盼着借她扬一扬名气。生意人的精明里,倒也不乏对勤勉者的真心赏识。</p><p class="ql-block"> 摄影师是个年轻人,话不多,却有一双善于捕捉的眼睛。他半蹲在萌萌面前,调整反光板的姿势像在调试一柄剑的角度。萌萌穿着那身雪白的击剑服,护面抱在怀里,金属网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蹲在地上给萌萌系鞋带,发梢垂下来,扫过孩子咯咯笑着的脸颊。</p><p class="ql-block"> "外公,你看我像不像佐罗?"萌萌突然转头问我,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粉底。我笑着点头,想起她第一次握剑时的模样——那么小的手,几乎包不住剑柄,如今却能刺出凌厉的弧线。</p><p class="ql-block"> 快门声开始响起来。萌萌在镜头前舒展身体,时而持剑而立,如临大敌;时而摘下护面,露出汗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摄影师不断轻声引导:"下巴抬高一点……对,想象你刚赢得比赛……好,现在笑一笑,想点开心的事。"</p><p class="ql-block"> 开心的事?萌萌大概想的是上周决赛的最后一剑。对方是个高她半头的男孩,进攻凶猛。萌萌退守了两步,突然矮身反击,剑尖精准命中对方护胸。裁判亮灯时,她愣在原地,仿佛不信自己赢了。那天回家的路上,她把奖牌挂在后视镜上,晃了一路。</p><p class="ql-block"> 中场休息,店员端来托盘。果汁是鲜榨的,糖果装在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萌萌挑了一颗草霉味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爸妈坐在沙发上翻看样片,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摄影棚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有暖意从心底慢慢升起来。</p><p class="ql-block"> 后半程换了便装。萌萌换上一条百褶裙,头发披散下来,几乎认不出是那个在剑道上凌厉出击的女孩。她坐在一把高脚凳上,晃着双腿,忽然说:"摄影师叔叔,我能拿着道具拍吗?"</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个棒球杆来到了她手中。金属的冷硬与裙裾的柔软形成奇妙的和谐,萌萌注視着球杆,仿佛着她的剑尖,神情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位老友。摄影师连按快门,低声对助手说:"这张好,有故事。"</p><p class="ql-block"> 故事?是的。每张都有自己的故事,关于汗水、关于坚持、关于某个午后突然开窍的顿悟。萌萌的故事还短,却已经有了漂亮的开篇。我想起她初学时,每晚在客厅对着空气刺击,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节拍。女儿心疼她手酸,她总是摇头:"外公说过,功夫是练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斜时,拍摄终于结束。萌萌恋恋不舍地放下剑和球杆,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摄影师把我们送到门口,递来一张名片:"照片下周可以选,我多送了几张精修。"他的笑容诚恳,没有生意人的虚浮。</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车上,萌萌靠在我肩头快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泡米花,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在梦里是否仍在剑道上驰骋。车窗外的霓虹渐次亮起,浦东的夜色繁华而温柔。</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那上面已经有了薄薄的茧。这双手,将来会握笔,会弹琴,会牵起另一个人的手,但我相信,它永远不会忘记握剑的感觉——那种专注、那种力量、那种在交锋中直面对手也直面自己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击剑馆的宣传照会挂在墙上,萌萌的笑容会印成海报。但那个周日下午真正留下的,是糖果的甜香,是摄影师耐心的低语,是一家三代人共同见证的、一个孩子的成长微光。</p><p class="ql-block"> 剑气纵横,终究不敌童真一笑。而这笑里的锋芒,才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p>